□王举芳
每逢元宵节,我总想起母亲做的那盏萝卜灯。
正月十五那天吃过中午饭,母亲拿了铁锨,小心地铲开地窨子上的封土,挖出两个小点的红萝卜,再挖出几根胡萝卜,清理干净上面的土,将红萝卜的上下两端切平整并切到合适的大小,拿来铁勺儿挖空红萝卜的里面,但不能挖破或者挖得太薄,那样容易渗出油。胡萝卜也清理干净,切头切尾,通常一个胡萝卜切成三块,也把里面挖空。接下来是绕灯芯了,母亲会找几根粗度适合的黄草,拨净上面的草皮,掐去草尖,再把棉花捻成松紧适度的线,一圈一圈缠绕在黄草上,最后把缠了棉花的黄草切成段,插在挖好的萝卜里,灯就做好了,只等夜晚降临。
一切忙妥当,母亲便去做丰盛的晚饭,晚饭做好,差不多已是暮色四合。母亲给每个萝卜灯里添上油,父亲一个一个把灯点燃,我们姐弟负责去上灯。弟弟去大门,我去西屋,妹妹去东屋,母亲负责去牌位前上灯。等所有的屋门、包括鸡窝、狗窝前都上了灯,父亲会拿起红萝卜灯,挨个儿屋照一照,嘴里念念有词:“萝卜灯,照四方,照得蝎子蚰蜒无处藏……”
父亲每个屋都照完后,一家人就开始吃晚饭。晚饭过后,我们姐弟围在一起,看红萝卜灯芯上面烧出的灯花形状,“你看这个像高粱”“这个像一串谷子”“这个像……”母亲微笑着说:“今年又是五谷丰登,好年景啊”,然后心满意足地去洗碗刷筷。
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元宵节,母亲拿着红萝卜灯,挨个屋儿照,用哽咽的声音说:“萝卜……灯……照……四方……”母亲才照一个屋,早已泪光盈盈,我们姐弟的眼里也盛满了泪花。每个屋照完,母亲对我们姐弟说:“你们的父亲虽然不在了,但还有我,还有你们,我们还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她把“完完整整”说得低沉而有力,我们抱住母亲,温暖而紧密。
搬到城里后,每逢快到元宵节,商店里摆满了各种样式、形状的蜡烛,我会买一些带给母亲,但母亲还是会提前去菜市场,买一个红萝卜,做一盏萝卜灯,挨个儿屋照,周到又仔细,如同把所有过往的日子一一照亮。
十多年前的春天,母亲突发脑出血,再也没有醒来。那之后的元宵节,再也没有人拿一盏红红的萝卜灯,来给我们照蝎子蚰蜒了。但岁月深处的那盏萝卜灯,时不时在我心底闪耀,温暖而明亮。
(作者为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