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为电视剧《生命树》剧照,由东阳正午阳光影视有限公司、青海省广播电视局提供)
资料图古 岳
那天下午,在五道梁保护站后面的河谷,看到那一片顶着冰雪已然开始抽枝展叶的匍匐水柏枝时,我曾想,索南达杰是否留意过这种罕见的木本植物。他用生命去保护一种野生动物,是否也曾喜欢过一种植物,比如一种花草或树木。
那时,我还没见过索南达杰种的那棵杨树。
索南达杰牺牲26年后的一天下午,一个人告诉我,索南达杰曾种过一棵杨树,还种活了,而且是在一个原本不长杨树的地方——治多,就在他以前家中小院的一个温室里面。说这棵杨树还活着,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世上有这样一棵树,就想去看看。治多有一棵高大的杨树,这本身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而且还是人工种植的,还是索南达杰亲手栽种的。
低海拔地区,杨树苗不用精心培育,植树季节,从一棵更大的杨树上砍下一根合适的树枝,去掉多余的旁枝和尖梢,找个土层较厚的地方,挖一深坑,填土踩实即可成活,也不用施肥浇水,过几年就长大了。更小的杨树枝可以砍成小截儿,成排密实地埋在地里,等长到两三年也可做树苗,是有根须的树苗。
索南达杰种下的那株杨树苗也一定是一截树枝,而不是带有根须的树苗。只是治多海拔高,正常条件下,杨树很难存活,为了能种活一棵杨树,索南达杰特意将它种在家中院子的一个温室里。
一百多年前,整个玉树没有栽种杨树的历史,更别说玉树西部的治多。玉树最早的杨树出现在称多县境内通天河谷一个叫拉布的小村落。树苗是一个叫嘉央·洛松尖措的僧人带着一个驮队,从西宁周边的湟水谷地驮运过来的。
他们赶了500头牦牛,走800多公里路,一头牦牛只能驮运4株树苗,总共驮运2000株杨树苗。每株树苗,根须都用泥土包裹严实,再用一条牛毛毡捆绑树苗,以确保水分不流失。驮队白天赶路,夜晚露营休息时,还要把树苗卸下来,小心浸泡在水里……
驮队走了100多天,才把2000株树苗运到拉布,然后发动附近僧众精心栽种,浇水施肥。第二年,这2000株杨树苗竟然全都成活了。之后,嘉央·洛松尖措又带驮队去湟水谷地驮运过一次杨树苗。这几千株树苗是玉树境内栽种的第一批杨树,都在通天河谷地,自行繁衍壮大,渐成林莽,郁郁葱葱。至20世纪初,玉树结古和囊谦香达也栽种过少量杨树……
直到21世纪初,这些杨树都还活着。后来部分杨树遭牵牛虫害枯干,枝叶凋零,高大树干成了死而不倒的枯木。当地僧众心疼,又不忍砍伐,就让它们直挺挺地耸立着,依然保持树的形态和模样。结古也有少量存留下来,玉树地震后,这些杨树依然得到精心呵护,一棵一棵地保护了下来……
2013年,我最后一次去拉布时,那些干枯的杨树还在。有一年,西宁至玉树公路改扩建,通天河谷公路两旁许多杨树被挖出来,原本是要当作垃圾清理掉的。河谷居民舍不得,一棵棵移栽至一片河谷滩地,几百棵杨树,没有一棵成活,那片河滩地成了一片杨树的墓地。后来,树枝都断折了,树皮也脱落了,它们还依然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依然保持着一棵树的模样。经风霜雨雪和阳光的不断打磨,树的铮铮铁骨透着亮。缠在枯树桩上的几条哈达,在河谷的风中飘荡,像旗帜。
玉树人酷爱树木,由此可见一斑。
索南达杰没看到那些枯树桩立在那片河谷滩地上的情景,但他肯定见过通天河谷的那些杨树。他出生之前,通天河谷早年的那些杨树就已经存在了,他离开这个世界时,通天河谷的杨树已经排成阵列向四面山谷延伸而去,成为一个林带。
但是,直到2020年夏天来临之前,我从未听说,治多县也有一棵活着的杨树,而且还是索南达杰亲手栽种的。治多县城附近,我所看到过的木本植物除了大片沙棘,只有少量高山柳类的稀疏灌丛。那片沙棘林沿聂洽河谷滩地分布,曾一度十分繁茂,进到里面俨然一片森林。后亦遭破坏,一度几近消失。直到20世纪末,才开始渐渐恢复,现在又呈现出一派繁茂的景象。
人工种植的杨树最早出现在称多境内。
由治多沿通天河进入称多,再往下游,就是拉布,河谷地带所见少量杨树就是一百多年前才出现的那片人工林。整个玉树东南部称多、结古、香达、杂曲下游河谷等地零星分布的杨树均为后来者,西部曲麻莱、治多诸地,从未见有杨树生长。
直到这棵杨树的出现,自古至今,治多再无第二棵杨树。
1994年,我去索南达杰生前住过的这个小院时,正值寒冬腊月,草原一片枯黄,很多地方都落着厚雪。即使那小院里有一棵杨树,树叶也早已落尽。我忽略了院子中间靠东面的那座温室,当然也没看到那棵杨树苗。
那棵青杨树苗当时已经在那里了,在那温室里面。说不定,树叶还在温室里绿着,那也许是寒冬腊月治多草原唯一绿叶婆娑的落叶乔木。
2020年6月3日下午,我特意再次到那个小院,看这棵树。
那个小院还在,感觉比记忆中的样子大多了。温室还在,树也在,也还活着。不仅活着,还长大了。树冠已经高高伸出温室的顶部,有参天之象,且枝繁叶茂。一进院门,我第一眼就看到了这棵杨树,一棵青杨。随后,我在微信里写道:“这是长江源治多唯一的一棵杨树。”
26年前的腊月年根,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小院。
那是个很小的院子,院门好像也是开在现在这个方向,只是现在往外扩了好几米,院子就比以前大多了。房子的基本格局没有变化,只是在西南角添了几间新房。
北面屋子是客厅、厨房和一个小书房或工作室,客厅居中,26年前的那一天,里面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乱哄哄的,我在里面逗留的时间很短。东头是小书房,里面有一张老旧的办公桌、一个藏式火炉,还有一两把很旧的木椅,靠窗户放着一张布面旧沙发,靠西墙立着一个老式的旧书柜。那一天,有几个人在这间屋子里给我讲述索南达杰在这屋里的情景,说他习惯坐在哪个地方,会做些什么。说这里是他的一个私人空间,很少有外人进去过。记得当时有人在这里告诉我,索南达杰在家时,每天夜里都在这里思考问题、记笔记。
进到过里面的人记得,他在这里时,常在笔记本上记一些东西。只有几个人看到过这个本子,其中一位是他的表弟。他曾告诉表弟,里面记着他的一些秘密,不能让别人发现这个本子。
我也是26年以后才听说,有这样一个笔记本,而这时,这个本子早已在一个地方永久性秘密封存。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写了些什么,他表弟也没有看过。表弟牢牢记着他的嘱托,他牺牲多年以后,为信守承诺,将之永久封存。世上再无人知道这个本子的事。
西面的屋子是一大一小两个卧室。那天,才仁坐在卧室外面走廊南头的一把小椅子上跟我说话,接受我的采访。其实,我什么也没问,只说来看看她和孩子,还有他们的这个家。才仁也没说几句话。她断断续续地说到,索南达杰离开格尔木之前给她发的电报,想着过年时他应该回来了。
说到了大儿子过生日时索南达杰送给他的礼物,两小块可可西里的花石头……而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默默地坐在才仁身边,陪着她流泪。因为她一直泣不成声,我一个问题也不忍心问出口……我看见有水珠从窗玻璃上滑落,像眼泪。
我站在那小院里,望着那两排屋子时,仿佛26年前的场景还在眼前,历历在目。透过走廊的窗玻璃望进去,好像里面也有一双眼睛向我看过来。只是我不确定,那会是谁的目光。
也许是索南达杰本人吧,他牺牲前,我们未曾谋面,可他牺牲后的26年间,我却随时都有与之不期而遇的感觉,这天下午,在那小院里也有这种感觉。
很多时候,事先都是有征兆的,比如我要去见一个熟悉的人,见面之前就感觉,这个人一定会讲到索南达杰。果然,每一次,几个人说着说着就会说到索南达杰,一说就停不下来,好像总有说不完的故事。
还有些时候,事先并无征兆,因为遇见的这个人你并不熟悉,而且从各方面判断,他也不可能熟悉索南达杰,可是说着说着,我们依然会说到索南达杰。他们中有的人只是小时候远远地见过索南达杰的样子,高大、威武、一脸大胡子,小孩子见了都害怕,不敢靠得太近。我见到的有些人还是孩子,从未见过他的面,只是听说过,家中的老人或学校的老师总是在讲述他的故事,时间长了,他们听到的故事越来越多,于是自己对他也好像越来越熟悉了,熟悉得就像他是自己的一个族人,或者就是身边的一个亲人。
这样说来,我们已然是故人了。
既然是故人,就不能不进屋坐坐。
进屋之前,我还是想先去看看那棵杨树。
从院子里,我看到的只是这棵杨树的树冠和树冠以下的大部分枝干,一小部分主干和树的根部都在温室里面。从外面看,感觉那温室并不大,也很低矮。进到里面之后,我才发现,它的面积的确不算大,顶多不超过20平方米,但它的顶棚离地面的距离已经足够高了,甚至比常见的温室还要高一些。温室东西长约6米、南北宽约3米,门开在东面,进门之后,几级台阶向下,温室底部离地面约有半米高的距离。那棵杨树就种在温棚西北角石砌的墙根里。
原来整株树苗都被棚顶遮着,后来树苗长高了,树冠顶到顶棚了,小院的新主人就把顶棚去掉一片,让树冠伸出去继续生长。治多的冬天寒冷无比,人们担心这样它可能越不了冬,会冻死。可是,第二年它还活着。再后来,树干都长到温棚外面了,树冠越来越大,树也越长越高。每至夏日,一派枝繁叶茂,没有被冻坏的迹象。
小院的新主人叫索南罗卜,69岁,一个长得很魁梧的藏族汉子。
索南罗卜告诉我,他是在1996年买下这院子的,花了8.7万元。他说,当时花8.7万元完全可以建一座比这更好的房子,很多人都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些不了解情况的人还说他乘人之危,不地道。他从不解释。
他跟索南达杰从小就认识,后来索南达杰在青海民族学院读书时,他正好也在西宁当兵,离民院不远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军营。因为都是治多人,一直保持联系,一有闲暇,两人也经常见面,情谊深厚。索南达杰大学毕业回到治多,他也复原回到治多,前缘接续。
索南达杰牺牲以后,索南罗卜看到才仁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不好过。尤其是才仁,住在这里整日触景生情,情绪非常糟糕,多次表露心迹,想从这里搬出去,找个新地方住也许会好一些。
经过一番思虑,索南罗卜决定买下这个小院。一来,可以帮才仁实现想换个环境的愿望;二来,由他照看这个小院至少自己心里也放心一些,不用担心会有太大变故,他可以替索南达杰继续守护曾经的家园。
北屋后面与县民族完小的院墙之间有一片空地,中间以前鼓起一个高台。索南罗卜说,索南达杰在世时,经常会坐在那里发呆,想一些事情。他买下这个院子后,在那里为索南达杰建了一个佛堂或灵堂,像是让他继续在那里发呆一样。我进去看过,供案上摆放着索南达杰的遗像,遗像前点着灯盏,一派光明。
我们在那小佛堂门口坐了一会儿,与索南罗卜说话,留了联系电话。看到那一幕,我和文扎都很感动。文扎说,自从索南罗卜买下这个小院,成了这里的新主人,他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他以为这里一定变得认不出来了,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还保持原样,而且修建得更好。一个人能做到这样,实属不易。
索南罗卜也告诉我,这几年不断有人来这里缅怀索南达杰。玉树州和治多县有关部门也曾表示,要把这里建成一个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也有一些企业找他,想从他手里高价买下这个小院,进行别的商业开发。还有人像我一样专门来看那棵树,说要好好保护这棵树。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保护那棵树都是好事,他理应支持。他担心的是,一旦他不在这里了,这个小院还能不能保得住,还有那棵树……
索南罗卜提到一个人,说他们是兄妹时,我多少还是感到了惊讶。
这个人叫寒梅。索南罗卜与我纯属陌生人,无论他与索南达杰的关系有多么亲密,此前我们好像从未有过联系,至少那天下午,我们都没想起曾经见过,还说过话,在26年前的治多。寒梅却不同。我已经不大记得,自己有没有见过寒梅——应该是见过的,有几次在格尔木,在一些场合,寒梅一定是在的。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她当时的模样。
一想到寒梅,眼前浮现的还是她现在的样子,那是我在网上看到的她的影像,从背景可以看出拍摄地点不是在长江源头,就是在可可西里。她穿着防寒服,戴着遮阳帽,脖子里还围着防风沙的纱巾。猛一看,像个男的,棱角分明,紫外线几乎把一张脸都烤焦了,黑红黑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发紫还起了一层皮……
寒梅,我熟悉这个名字——太熟悉了,索南达杰牺牲后,我一直在不断地听到这个名字。只要是去过可可西里的人,无论是去科考,还是当志愿者,或者只是去看看,只要是与可可西里、与藏羚羊、与自然保护有关,他们都会讲到这个人。以至于后来,一听到这个名字,都感到亲切,好像她就是自己的一个亲姐姐。
在有关索南达杰和扎巴多杰的传奇故事里,寒梅一直是一个无处不在的人。她当然不是故事的主角,是个配角,却在每一个场景里都会出现。如果这是一场人生大戏,在整部戏里,她好像也没有多少对白和台词,却有很多行动,以至于没有人会忽略她的存在。
我能感觉到,寒梅的出现,一下拉近了我跟索南罗卜的距离,说话也一下随意起来。寒梅是一位医生,一直在格尔木居住和工作。从索南达杰到扎巴多杰,他们一次次由格尔木进可可西里时,寒梅在格尔木的家就是他们的一个重要驿站——或者说是归宿也不为过。
很多时候,他们都吃住在寒梅家里。只要知道他们要进可可西里,经过格尔木,寒梅就会叮嘱他们一定要到家里住,说这样方便。每次去,无论多晚,寒梅都会在家里等他们。有时候她要在医院值班,不在家,他们也都有寒梅家的钥匙。1994年1月8日深夜,索南达杰一行就是从寒梅家里动身,奔赴可可西里的。
寒梅倾其所有支持索南达杰和扎巴多杰的行动,再后来,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随叫随到、没有服务期限的志愿者。很多人在谈起寒梅时,都亲切地称她寒大姐,已经叫了二十七八年了。
索南罗卜并没告诉我这些,这些都是我记忆里的事。写到这里,我突然特别想见一下寒大姐,便在通讯录寻找她的电话号码。记得我曾保存过她的电话号码,有次路过格尔木时,我原本还想去拜访,可她没在格尔木。我刚从可可西里出来,她却去唐古拉做志愿服务了,说几天后才能回到格尔木。一个退休医生,还一直坚持做可可西里的志愿者。
我没找到她的电话,在微信里问了一声,几分钟之后,我一个刚从可可西里回来的年轻同事便将寒梅的电话发过来了。我发现她的电话号码刚好也是微信号,我打开看了一眼她的微信头像,是个半身像,应该是她的近照。身上穿着印有“绿色江河志愿者”字样的防寒服,头上戴着宽边遮阳帽,里面还裹着一条纱巾,脸色黑红,照片的背景是一片冰川,从状貌判断,应该是各拉丹东南侧的姜根迪如冰川。与之前看到过的影像几乎一模一样。前些日在网上偶然看到她的一个特写影像,发现她头发都白了。
不要紧,记忆中留下的东西也许更珍贵。我印象中的寒梅——印象可能也来自图片影像,她身穿白大褂,黑短发,慈眉善目,一晃都老了……
据她哥哥索南罗卜的讲述,她偶尔还回治多,也会来小院——索南达杰曾经的家里坐坐。从一些资料看,她与索南达杰是同学——应该是中学同学,索南达杰的故居依然保持原来的样子,说不定也与她有关。
一进到那小院,她自然会想起索南达杰,想起他牺牲以前抵达格尔木,又匆匆离开,去可可西里的样子。当然也会注意到小院中的那棵杨树,杨树长大长高了多少,索南达杰就离开了多久。那棵树还在继续生长,还会长更大更高,过了很久,它也许还在。
如果那时寒梅还能回到这小院,看到这棵杨树,说不定会以为那就是索南达杰呢,他与那棵树一起活着。即使有一天那棵树也死了,相信索南达杰也会活着。
也许会一直活着,用另一种样子,活在人们的心里。
摘自《杰桑·索南达杰》(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