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吉国
胡杨树生来便是为了与风沙对峙。在塔里木河两岸,它站成林海,活着是风景,枯死亦成景致。
它能长到十几层楼高,春来枝头长出细碎的淡红花,秋深后挂满饱满的果实。人们说它是活化石,古老的生命可追溯至几百万年前,与银杏同属一系。
物竞天择,用在胡杨身上最为贴切。它本是喜水的树种,靠着塔里木河的滋养,才在这片辽阔的盆地里扎下根、连成荫。
可即便没有绿洲庇护,它也能扎根荒漠深处,一生与风沙、干旱缠斗。风沙再烈,吹不倒它的风骨;土地再瘠薄,也拦不住它向上生长。哪怕枯死,枝干依然挺立,千年不倒。
深秋时节,寒霜将至,四周早已一片枯黄,唯有连片的胡杨林,被秋风染成金黄。那颜色明亮耀眼,像铺展在大漠上的织锦帷幔,连绵不绝。粗壮的树干上,偶尔还挂着几片淡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远远望去,黄与绿交织,深深浅浅,浓墨重彩里不失层次。
胡杨从不因土地贫瘠而迁徙,它守着这片乡土,如同坚守着一份千年的信念——挡风沙、护绿洲,生在这里,也长眠在这里。
为了活下去,胡杨的根系会穿透层层流沙,伸向地底汲取盐碱水。那些盐分便积存在树身之中,可它如何承受?胡杨自有化解之法:盐分少了便多吸收,盐分多了,便向外排出。它的叶片、枝条上生有泌腺,能将多余的盐分一点点排出体外。
在结疤、裂口的树干处,常有汁液渗出,风干后凝结成白色或淡黄色的块状物,当地人叫它“胡杨碱”,也有人称它为“碱面树”。蒸馒头时,敲一小块揉进面里,这是祖辈传下来的用法,朴素而充满智慧。
有人说,没见过胡杨,就不算真正见过生命的顽强。茫茫沙海里,狂风卷着沙粒呼啸而过,胡杨就那样伫立着,一棵棵像钉子般牢牢钉在大地上。千百年来,它们不言不语,硬是在这片沉寂的沙漠中撑出一线生机,也难怪人们称它为“英雄树”。
塔里木河,是胡杨的母亲河。水流到哪里,胡杨便生长到哪里。我格外偏爱那些长在水边的胡杨,总爱沿着河湾、湖岸寻觅它们的身影。有了水的映衬,胡杨仿佛多了几分灵气,连举着相机的人,心境都跟着轻快起来。只是偶尔望着眼前的水面,仍会觉得,这点水还不够浩荡、不够辽阔,似乎配不上它们千年的守望。
叶尔羌河是塔里木河的主要源流之一。一颗种子顺水漂流,在岸边停下、扎根、长成大树,再散播种子,一代一代,慢慢向下游蔓延,一直抵达塔里木河的终点——台特玛湖边。有时我想,若胡杨也有寻根的情愫,大概会把泽普那一片金胡杨,当作自己的故乡吧。
走遍塔里木河两岸,越发觉得这里才是胡杨最美、最辽阔的故土。不只是林子广袤、树木茁壮,更有各类伴生草木相依相生:甘草、沙棘、枸杞,还有随处可见的沙枣与红柳,满满当当,热热闹闹。
我对这片土地,总有种说不清的眷恋。
头一回见到胡杨,便被深深迷住。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里,起伏的沙丘之上,这儿一棵、那儿一棵,或绿或黄,遥遥映衬着远山。雄浑的大漠,竟也被它们衬得温柔起来。
沙海、胡杨、楼兰、蟠桃、棉花、哈密瓜……这一切,像是一幅徐徐铺展的长卷,又似一支悠远绵长的牧歌。看着眼前景致,听着耳畔风声,心里便满是安然与舒坦。
胡杨几乎遍布新疆大地。南疆的泽普、巴楚、和田、阿拉尔、轮台、尉犁,北疆的伊吾、乌尔禾、木垒,处处都有它们的身影。沙雅县拥有470万亩原始胡杨林,而一师阿拉尔市以“睡胡杨谷”闻名,其中6800亩枯死的胡杨林,每一棵都姿态各异,即便枯立,也风骨凛然,诉说着千年的沧桑。
只有风知道,它们守望了多少岁月,又坚守了多少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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