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三

春节刚过，六师芳草湖农场的年味还未散尽。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回味的味道。那是酸菜炖骨头的浓郁，猪血馍馍的软糯，还有油渣包子的焦香。这些滋味，被一代代芳草湖人揉进了年夜饭里，也将一段无声的亲情，在岁月中熬煮得愈发醇厚。

故事要从20世纪20年代末讲起，在任家口子村（现芳草湖农场二十五连），有个叫魏福光的孤儿。他住在简陋的土屋，靠给村里人家放牛放羊糊口。对于他来说，冬日的严寒最难熬。同村张大叔一句“炕上也不缺一个娃娃的地方”，将魏福光唤进家中，帮他抵过了寒冬。而每到春节，村民们也不忘说一句“也不缺娃娃一双筷子”，一块肉骨头的温暖，便足以慰藉魏福光的心灵。就这样在乡里乡亲的帮扶下，魏福光长大了。

魏福光22岁那年，与陶家坑村（现芳草湖农场二连）的李德英结为连理。

李德英幼时因麻疹高烧，落下了终身残疾，一生都生活在无声的世界里。魏福光对妻子百般疼爱，李德英也心有灵犀，用无声的付出，撑起了一家人的烟火日常。

婚后，他们育有四儿四女。魏福光在田地间耕耘；李德英洗衣做饭、照顾孩子，将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母亲虽聋哑，却能靠看口型与家人交流，一举一动都是孩子们的启蒙。李德英爱干净，家里不富裕却穿得一尘不染。她性子温和，从未对子女发过脾气，这份谦和让八个孩子都养成了和善待人的品性。

李德英还有一双巧手，茶饭做得好。揪片子揪得又小又匀，切菜该是丝是丝、该是块是块。

1967年出生的魏玉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让魏玉娟最难忘的，莫过于过年母亲做的年夜饭，那是贫困岁月里，一家人最大的期盼，也是亲情最浓的味道。

儿时的年夜饭，没有满桌珍馐，唯有一道酸菜炖骨头。酸菜是李德英入冬前腌制的；骨头是自家养的猪剔下的。大年三十，李德英捞起满满一盆酸菜，细细切成丝，切上一段四五指厚的肥肉，与猪棒子骨、排骨一同放入家中最大的铁锅，小火慢炖。

待天色渐黑，浓郁的肉香混着酸菜的清冽，从屋里飘向屋外，勾得在外玩耍的哥哥姐姐们匆匆归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守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炖骨头，就着馏热的茶饼或花卷，便是最隆重的年夜饭。

饭桌上，魏福光总把最好的肉挑给李德英，她却摆摆手，将肉一一分给孩子们。这顿看似简单的年夜饭，却藏着最真挚的夫妻情、父母爱，在孩子们的心底久久不散。

日子慢慢变好。家里每年能养三头猪，年夜饭也丰富起来。李德英开始做猪血馍馍——新宰的猪血兑水搅散，掺白面搅糊，用发面饼包裹上笼慢蒸。暗红油亮的猪血馍馍，绵密软糯。她还用炼油后的油渣，加咸盐和炒面，做成焦香的油渣包子。再后来，大年初一也能吃上饺子了。

魏玉娟记得上三年级时的大年初一，母亲端来饺子，她被烫得没拿稳，一碗饺子全掉在地上。本以为会被责备，母亲却只是笑笑，捡起饺子，又为她重新盛了一碗。孩子们吃完，才发现母亲在厨房里，将沾了灰土的饺子洗净，放在炉板上烘烤。烤得金黄的饺子格外香，孩子们一哄而上。

长大后魏玉娟才明白，偶尔掉在地上的、包不严实的饺子，母亲都自己烤着吃了，因此端到家人面前的饺子每一个都饱满味足。

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八个子女都健康成长，各有成就。他们有的留在农场，有的奔赴远方，成了教师、护士、企业技术人才、建筑工人、农场职工，各自在岗位上发光发热。

1987年，魏玉娟与二十四连职工张兴兵喜结连理，张兴兵的爷爷，正是当年收留父亲魏福光过冬的“张大叔”。张兴兵一句“这是老人们积下的善缘”，便道尽了这段延续了近一个世纪的温情。

婚后，魏玉娟与丈夫在连队承包土地。每日的饭菜，她总是变着花样，将从母亲那里学到的手艺悉数用上，让婆家的饭菜色香味俱全。

每到春节，魏玉娟就把家里装扮得喜气洋洋，年夜饭更是拿出看家本领，酸菜炖骨头、猪血馍馍、油渣包子一样不少。

如今，魏玉娟和张兴兵早已退休，在芳草湖农场场部开了一家“魏花花锅盔店”，主营锅盔、猪血馍馍、油渣包子。女儿也时常在店里帮忙，跟着母亲学习这门老手艺。

“我就想让这份老味道一直传下去，让后辈们知道，咱们家的年夜饭里，不光有骨头和馍馍，还有太爷爷、爷爷、奶奶传下来的那份情。”魏玉娟一边揉着面，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