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新

母亲在屋旁种了一片野韭菜。黄土地上，一丛丛野韭菜高低错落、疏密有致，掩映在周围的桃树与翠竹之间，宛如一幅铺展在地上的油画。

每次经过那块地，眼前总是一亮。绿茵茵的野韭菜，带着淡淡的清香，一丛一丛，长得很有气象。母亲种得随意，野韭菜也长得自在。它不像白菜萝卜那般规整，也不像葱和蒜苗那样分明，一根是一根、一丛是一丛。野韭菜长着长着便串了根，点点新绿横竖交错，从土里钻出来，沐着日光，经着风雨，十天半月，便绿成一大片。

野韭菜又像一位散淡闲适的山居行者，或立或卧、或俯或仰，自顾自地生长、舒展，一日日焕发出新绿。

我熟悉这种野韭菜，年年生发，四季常绿。老家的春天，房前屋后遍地都是。就连石板缝隙、田埂沟坎旁，只要有一抔泥土，一场春雨、几缕春风，它便生出一派蓬勃生机。

野韭菜茎圆叶绿，叶片扁长，花色洁白，菜苔呈绿茎状，略细而偏硬。它和葱蒜一样，气味浓郁，略带冲鼻。掰开茎秆，轻轻一掐，便有汁液渗出。口味偏重的人，可以像吃大葱一样直接生吃。

母亲一般将它腌制食用：采来新鲜野韭菜，切成碎丁，拌上香菜、豆豉，滴几滴香油和醋，再加入食盐、辣椒面，味道鲜美爽口。即便有客人来访，也能作为一盘凉菜上桌。

若是用来做汤，又是另一番风味。老家习惯用野韭菜配酱粑煮汤。酱粑是熏干的豆腐渣，捣碎后用热水浸散。锅里放入腊肉臊子，炒至喷香、熬出油脂，再加水烧开，放入泡软的酱粑煮至熟透，起锅前加入新鲜野韭菜和调料——这便是土家人最爱的酱粑汤。

酱粑汤闻着微臭，吃着喷香，颇有几分湖南臭豆腐的意趣，闻起来与吃起来反差很大，却让许多人念念不忘。

去年桃花初开时，我们回家看望母亲。临走之际，她特意跑到门前沟边，三两锄头便挖了满满一大捆野韭菜，放进车里。母亲叮嘱我们，多分给喜爱吃的朋友，一定要吃个新鲜；若是还需要，回家再挖便是，田边地头多得是，管够。

老家的土地海拔在600米左右。冬日霜雪，早已把翻耕过的土地冻得松松软软，一脚踩下去，土粒便没过鞋面。这样的土地肥沃疏松，适宜果苗生长，也最适合野韭菜生长。

时节刚到二月，野韭菜苗便一根根破土而出。用不了几天，它们就伸直腰杆、茁壮成长。放眼望去，那些被冻得松软的熟田里，处处点缀着盎然生机。不用细看，最惹眼的便是野韭菜。随手拔起一窝，会发现白白的根茎旁，长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韭果，像一串珍珠，晶莹透亮——我们叫它野韭果。若是任由它生长，不久便又会抽出新苗。

小时候，我们在地里打猪草，常常顺手扯一些野韭菜回家。母亲把它腌成凉菜，有时也做成酱粑汤。有一年粮食紧张，母亲还把野韭菜切碎，拌在苞谷面里做成韭菜饭，权当充饥，味道也还不错，比起糠菜要好上许多。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种得更多的是一种叫扁韭的家种韭菜。扁韭植株偏矮，叶绿肉嫩，根部呈红紫色。印象里只割取茎叶食用，真应了那句俗语——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扁韭多用来炒菜、做佐料。煮面条、做鸡蛋汤时，放几根进去，不仅色泽好看，味道也格外鲜香。若是和紫苏一起做馄饨、饺子的馅料，堪称“人间美味”。只是在没有冰箱的年代，气温一高便不易存放，所以都是现包现做，满嘴生香。

相较之下，野韭与家韭味道各有千秋，时节上也能互补。春天野韭繁茂，其余季节则是家韭当家。田边地角，一年四季都能看见它们绿油油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