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卫
我吃过两种不是糯米做的汤圆,一种是油麦做的,另一种是酒玉麦做的,至今难忘。
1
那年我14岁,读初一。大年初五,我到六顶山去看望老表,他是我大姑的儿子。六顶山在四川汶川、灌县、崇州市交界的地方,很偏远,我从来没去过他家,甚至没见过他。父亲说,老表的爸爸,读过私塾,当过教书先生,到他家能借到书看。我本来不愿意去,但听说有书看,再远的路也不怕了。
路真的遥远,从早上走到下午三点才到达,中午在另一个亲戚家吃的饭。父亲几十年没来过,都认不得路了。好在离老表家不远有个黄泥沟军区,公路通到大队,然后再问路,半天才寻到老表家。
没想到,老表家真的穷——几间茅草屋,房子很矮,黑黢黢的。表嫂很热情,但明显能看出她的智力有点问题,连交流都困难。老表有两个女儿,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两人都不敢对陌生人说话,眼睛滴溜溜地转。父亲拿出粑粑分给她们,她们躲在一边猛吃。
2
老表倾其所有招待我们,不过表嫂的厨艺太差,现在唯一记得的是晚饭吃的羊肉。
整个川西的过年风俗是,如果客人住宿,第二天的早餐一定吃汤圆。第二天早上,大约九点钟,老表叫我吃早饭,桌上摆的汤圆,是黑黄混色,我看了半天也不明白是啥做的,父亲说这是油麦做的,很香的。我吃了一个,确实香,但比普通汤圆要粗糙。老表说,他们这里没田,不产酒米,做不了酒米汤圆。
饭后,老表拿出一只旧木箱,边角被老鼠啃过,打开全是书,纸已泛黄,我喜不自胜。我借了几本,有杨国荣著的《中国思想史》,有范文澜著的《中国通史》,还有一本叫《李岩与红娘子》。书是竖排的,繁体字。这些书我一直没还,几十年后还带在身边,存在书房里。后来老表来我家,我说还书,他说不用还,两个女儿读完小学就辍学了,家里已没人读书了。
那顿油麦汤圆,我记忆深刻;那几本发黄的书,让我记住了杨国荣和范文澜两位名家。老表一介农民,但读了不少书,被村里人称为“书呆子”。他种地不行,家庭经营得不好,因此一直贫困。后来,表嫂竟然被人拐跑,下落不明。老表带着俩孩子,过得很落魄。20世纪70年代初,我家常接济他家,主要是送大米酒米。
3
老表姓任,叫任年生,这名字好记。
油麦是啥呢?应是燕麦或莜麦,产量很低,但它抗寒,能在大山里生长,是山区的主粮之一。
1980年春节,我到岩丰沟外婆家。那里的大山西面,就是汶川。外婆外公早去世了,唯有的亲人是二舅母。
二舅母非常喜欢我,还有个小老表,约大我三岁,陪我玩。在外婆家,我第一次吃到了用酒玉麦——川东人称为糯苞谷做的汤圆。面粉呈淡黄色,做成汤圆比酒米略粗糙一些,不那么软绵,不太糯。
这也没办法,岩丰沟常年气温在10℃上下,根本不产水稻。那时集体生产,经济收入极差,也没钱买大米、酒米,只能产啥吃啥。
酒玉麦汤圆我也就吃过一次,香,但还是觉得不太好吃。多年后,大健康观念流行,杂粮成了人们的喜爱之物,超市里也有了酒玉麦炒面卖,买了点回家试着吃,再也没有童年时吃酒玉麦汤圆的香味,像是满口钻砂,不好吃。
汶川大地震后的第二年,我再去外婆家,二舅母早下山了,住到南坝子幺老表家,仅大老表还在山上住,他已是70岁的人了,一见我,两泪纵横。他说我是唯一一个大地震后来看他的亲戚。“5·12”地震那天,他和大表嫂在山上挖药,突然,听到石头滚动,凭经验,他知道是岩爆(地震)了,他们躲在一棵大树下,才保住性命。回到家,整个房子已倒塌,家园彻底被毁,夫妻俩抱头痛哭。
激动的大老表问我:“你想吃啥?”我问:“那个酒玉麦做的汤圆,还有不?”
大老表笑了,他说现在没人种酒玉麦了,产量太低,现在酒米多得是,哪个还吃那东西,当年穷,是没办法才吃酒玉麦汤圆。大老表是个实在人,他的话我听得心酸。现在的生活,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倍。几年前,大老表去世,活了82岁。据说,他承包的山林,经济价值上百万元,完全是小康之家。
现在,汤圆天天可吃,并不一定要在过年时吃。两种怪汤圆,喷香中充满苦涩和无奈。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