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柴嵘

　　“渐冻人”“瓷娃娃”“蝴蝶宝贝”，这些“美丽”名字的背后，分别对应着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成骨不全症、大疱性表皮松解症。这些疾病被统称为罕见病，世界卫生组织将其定义为患病人数占总人口0.065%至0.1%之间的疾病。

　　每个周四，北京协和医院疑难罕见病会诊中心，来自神经科、儿科、遗传咨询室、放射科等十余个科室的顶尖专家围坐一堂，讨论病情、分析病历。他们研判的可能是一种全球仅报告过几十例的罕见病，也可能是一个让家庭跑遍全国、花了十多年仍无解的医学难题。

　　“健康中国的路上，一个都不能少。”

　　这是北京协和医院院长张抒扬常说的一句话，也是她和团队十多年来的工作信条。面对这片医学的“无人区”，他们正努力搭建一套从诊断到治疗、从医院到全国的系统，为那些生命孤岛点亮一盏灯。

2025年2月27日，第281场罕见病多学科会诊举行。

　　1 编织协作网

　　长期以来，诊断难、治疗难、用药难像三座大山，横亘在罕见病患者面前。先得到一个明确诊断，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种奢望。罕见病患者症状复杂，常涉及多个学科，而具备诊断经验和能力的医生太少。

　　“医生，我的孩子到底得了什么病？”这样的问题，张抒扬听过太多遍，她感慨：“过去有个无奈的说法，能看罕见病的医生，比罕见病还罕见。”罕见病患者和家庭像在迷雾中独自摸索，找不到方向。

　　改变现状，首先从厘清“罕见病”病种开始。在国家卫健委等部门组织下，张抒扬团队以及国内专家经过反复论证，自2018年以来先后发布两批罕见病目录，共207种罕见病纳入目录，并制定了目录内罕见病的诊疗指南。“目录的出台，意味着国家开始系统性地重视并积极应对这些疾病，”张抒扬解释，“它为后续的诊疗规范、药物研发、医保报销，提供了最基础的依据和出发点。”

　　作为全国疑难重症诊疗指导中心，协和医院常年汇集来自各地的复杂病例，在罕见病病例积累和跨学科实践上具有天然优势。有了国家目录作为清晰的规划指南，协和医院开始在院内探索罕见病多学科协同诊疗模式。

　　每周四中午的多学科会诊，成了雷打不动的“生命之约”。十多个科室的专家聚在一起，开启一场罕见病的“头脑风暴”。许多曾深陷迷茫的疑难病例，在这里迎来了转机。例如，一位19岁的女孩，自幼全身皮肤布满奇特网状花纹，多年求医无果，在这里最终被确诊为国内首例“稀毛症-淋巴水肿-毛细血管扩张综合征”。

　　神经科主任朱以诚回忆，曾有一位患者被严重的神经系统症状困扰，但所有常规检查结果都正常。会诊中，遗传学专家提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基因突变方向，而临床专家则从病人一些细微的体征中发现了佐证。

　　“就像破一个悬案，线索散落在各个角落。”朱以诚说，只有把它们拼在一起，真相才能浮出水面。

　　这种高效协同、集中攻坚的诊疗模式，显示出巨大优势。很快，它便走出了会诊室。2019年2月28日，协和医院建立起全国首个罕见病多学科会诊平台，成为高效调配、整合院内顶尖专科力量，集中攻克罕见病诊断难题的“资源中枢”。

　　经过数年的实践与优化，这一模式进一步升级。2023年，全国首个罕见病联合门诊开诊。患者无需辗转于各个科室，在一个诊室里就能得到多位顶尖专家的综合评估。开诊首日，29位患者在这里找到了久违的“答案”。来自河北的一个患儿家长拿到会诊意见后，眼眶泛红：“我们全家跑了一年，看了七八家医院，今天终于确诊了。”

　　2024年2月，全国首个罕见病专科病房在协和医院启用。罕见病医学科主任沈敏介绍，这个拥有32张床位的病房，不仅是一个治疗单元，更是一个强大的疑难病诊断中心。“我们的定位很明确，收治那些诊断不明、病情复杂、需要多学科协作或特殊治疗的罕见病患者。”启用以来，病房已收治800余位患者，其中近三成在入院时诊断未明。

　　然而，协和医院的目标从未局限于本院。“一花独放不是春，我们要把有效的模式变成可复制的种子，播撒到全国。”张抒扬说。

　　在张抒扬的推动下，国家卫健委批准、由协和医院牵头建立了全国罕见病诊疗协作网，一张覆盖全国31个省（区、市）、包含624家医疗机构的诊疗网络迅速铺开。这张网明确了分级诊疗与双向转诊路径，让基层医院遇有疑难时“有路可循”，让协和医院等医院的优质资源“下沉有方”。一位协作网内的省级医院医生感慨：“过去遇到罕见病，我们心里发虚，怕耽误病人。现在，我们背后有了强大的支撑体系，诊断思路和转诊通道都清晰了。”

　　为了让经验实时共享，协和医院将每周四的多学科会诊通过线上平台向全国直播。仅2024年，累计观看就超过12万人次，平均每场都有上百家医院的医生同步学习与提问。一位基层医生在留言区写道：“看顶级专家现场分析病例，就像上了一堂最高水准的临床思维课。现在再遇到不典型的症状，我也敢去想、去查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全国协作网运行以来，罕见病患者的平均确诊时间从过去的4年以上缩短至4周左右，年均诊疗费用下降约90%。更为深远的是，这一体系直接带动全国361家大型综合性医院新设或规范了罕见病诊疗服务。

　　我国罕见病诊疗，正从过去医生“单打独斗”、资源分散的局面，转变为体系协同、全国联动的崭新格局。

　　2 攻关大模型

　　面对五花八门的罕见病，传统诊断方式如同“大海捞针”，效率有限。张抒扬和团队深知，要突破瓶颈，必须为医生装备最前沿的“侦察工具”——人工智能与基因技术。

　　经过与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历时两年的紧密攻关，2025年2月16日，“协和·太初”罕见病人工智能大模型进入临床应用。在协和医院的线上平台，医生或患者输入“儿童发育迟缓、面容特殊、心脏杂音”等症状组合，系统能快速梳理出数种可能性最高的疾病方向，并关联推荐相应的检查方案或院内专家。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搜索引擎，而是一个内化了协和医院顶级专家诊疗逻辑与海量高质量病历的‘罕见病数字专家’。”虚拟人研究平台主任金晔如此定义。该模型已对全国医生开放，上线10个月完成了数万次人机交互，为超过900例疑难患者提供了关键性的诊断提示。

　　“我们采用的是‘知识、数据双驱动’的模式。”肾内科副主任夏鹏解释，该模型并非简单用海量数据训练人工智能，而是先将协和医院顶尖专家的诊疗思维构建成结构化的医学知识图谱，再用高质量病例数据对其进行训练和校准。“这好比先传授人工智能一套顶尖的诊断方法论，再让它通过大量实践精益求精。”

　　工具的突破是为了更好地探索疾病的本质。协和医院团队还深入罕见病的遗传学核心，通过大规模测序与深度机制研究，在国际上首次发现了35个新的罕见病致病基因，并阐明了其致病机制。这些源头性的科学发现，如同打开罕见病之门的“钥匙”——为未来找到靶向药物或基因疗法，奠定了不可或缺的理论基石。

　　3 破冰救命药

　　确诊，只是闯过了第一道关卡。患者紧接着的问题是：“医生，这病有药治吗？”冰冷的现实是，在全球范围内，超过95%的罕见病缺乏明确有效的治疗药物。由于患者群体小、研发投入巨大、市场回报不确定，药企往往缺乏投入研发的动力，这些患者也因此被称为“医学孤儿”。此外，一些已在海外上市的“孤儿药”，进入我国也要经历审批与准入流程。

　　“无药可治”与“有药难及”，如同两道冰冷的闸门，将许多罕见病患者挡在希望之外。协和医院团队选择在两条战线上同时推进：一方面，想方设法让已有的救命药“进得来、用得上”，全力打通从审批到临床的“最后一公里”；另一方面，积极介入甚至引领新药的研发与临床试验，向“无药可治”的领域发起挑战。

　　2025年1月9日，罕见病“救命药”米托坦在国内获批上市后不到48小时，全国首张处方即在协和医院开出。如此迅速的临床响应，依托于协和医院在2022年搭建的罕见病药品临时引进与使用“绿色通道”。具体而言：在药物获批前，院内药学、临床及伦理委员会便启动平行审阅，预先完成评估与备案；一旦获批，药事、信息等医院部门立即打通进院渠道，并与药企、物流合作，确保药品能以最快速度送达药房。

　　这条通道在2022年为难治性癫痫患者开出氯巴占的国内首张处方；2024年，又为杜氏肌营养不良患儿引进了海外特效药，药品通关当日即举行交接，让8名等待已久的患儿第一时间用上药。

　　“每一次破冰，都不止为一位患者带来生机，更是为我国用药保障体系，拓出一条可复制的道路。”张抒扬说。

　　在推进一个个紧急用药项目的同时，协和医院团队更着力于构建系统性的长效保障机制。他们积极参与推动在北京天竺综合保税区建立罕见病药品保障先行区，利用政策优势建立药品供应链服务平台，旨在让更多急需的海外药品能够更便捷、更快速地送达我国患者手中。

　　近6年来，协和医院累计参与推动134种罕见病治疗药物在国内获批上市。更关键的是，他们凭借扎实的临床数据与药物经济学评价，推动其中超过80种药物被纳入国家医保药品目录，经谈判后药价平均降幅超过50%，直接为患者和社会节省医疗支出约4.92亿元。

　　在解决“有药可用”的同时，协和医院团队更深度参与研发，为“无药可医”的领域寻找新曙光。

　　转甲状腺素蛋白心脏淀粉样变曾是一种诊断极难、生存期仅2至5年的“绝症”。张抒扬团队牵头在国内建立高灵敏度的无创核素显像诊断法，将确诊率从不足20%提升至80%以上，还牵头组织了靶向药氯苯唑酸的全国多中心临床试验，用严谨、可靠的中国患者数据，加速了该药在国内的上市审批，并最终推动其进入医保，使患者住院死亡风险降低30%。协和医院团队目前正主导国内首例针对该罕见病的基因编辑药物临床试验。

　　“这代表着治疗理念从‘控制症状’到‘修正病因’的根本性跨越，”负责此项试验研究的国际医疗部主任、心内科主任医师田庄说，“我们如同在攀登一座从未有人抵达过的险峰，但每当看到山脚下那些望眼欲穿的患者和家庭，我们就知道，这条路必须有人去走。”

　　此外，团队还从临床细微处发现需求，反向推动药物研发的改良。肾内科主任陈丽萌曾接诊一位17岁的患者，因为罕见病导致严重低钾低镁，每天需吞服30多片补充剂，巨大的药量和繁琐的服药过程让这个少年苦不堪言。这个细节深深触动了陈丽萌和团队。

　　团队迅速与企业合作，启动改良剂型的研发。如今，一款剂量更大、服用更方便、口感也得到改善的微粒控释片已进入国家药品审评中心的优先审评程序。“我们的目标，不仅是‘纠正’异常的化验指标，更是要解开疾病捆绑在患者身上的无形枷锁，还他们以正常的生活。”陈丽萌说。

　　2023年9月，“疑难重症及罕见病全国重点实验室”在协和医院揭牌运行；2024年，“北京协和罕见病诊疗创新发展研究院”成立，顶尖科研院所、生物医药企业、患者组织等合作伙伴达22家，一个汇聚临床资源、科研力量与产业智慧的“产学研用”协同创新生态初步形成。

　　“我们的目标，是让病床边发现的问题，能以最短路径进入实验室进行研究，再将研究成果最快地转化回临床，造福患者。”张抒扬这样描绘平台的使命。

　　2025年5月，在张抒扬等多位专家的推动下，第七十八届世界卫生大会通过了全球首个关于罕见病的决议，罕见病被正式确立为全球健康优先事项。中国的破冰实践与系统方案，由此成为可供全球借鉴的“中国经验”。

　　4 薪火照未来

　　“罕见病事业的可持续发展，根基在人。没有一代代具备罕见病诊疗能力、怀有仁爱之心的医者，没有持续不断的科学创新与知识积累，任何体系都难以长久。我们必须为未来播撒种子，构建自主的知识体系。”张抒扬深知人才培养与知识传承的深远意义。

　　为此，协和医院团队牵头编写了国内第一部《罕见病诊疗指南》，如今已成为全国临床医生的必备工具书。张抒扬主编了首部《罕见病》研究生教材，于2021年开设首个罕见病研究生课程。

　　多学科会诊直播也颇受欢迎。陈丽萌记得，一次罕见病复杂病例会诊直播后，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基层医生的热烈提问和反馈，“那种对提升罕见病患者临床问题能力的共同渴求，让我们深感所有的付出都意义非凡。”此外，协和医院为罕见病专业人才的成长设计了清晰的路径——建立了从临床博士后、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到专科医师进修、全国骨干医师培训的分层进阶教学模式。2024年，罕见病医学科迎来了首批以罕见病为研究方向的临床博士后。

　　协和医院团队还牵头实施覆盖全国的罕见病诊疗能力提升项目，累计培训医务人员超151万人次。同时，团队牵头建立的国家罕见病注册登记系统，已成功登记193种疾病的超10万名患者信息，其规模与科学价值，已与美国、欧洲的权威数据库比肩，使中国在国际罕见病研究舞台上占据了重要一席。这些努力，正将协和医院的“中国经验”转化为可供全球医学界参考的“公共知识”。

　　2025年，协和医院这套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罕见病诊疗研体系，因其开创性价值，荣获了北京市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这份荣誉，不仅是对医学创新价值的肯定，更是“健康中国，一个都不能少”这一庄严承诺的扎实注脚。

　　从定义疾病到编织全国网络，从科技赋能到用药破冰，从培养火种到贡献中国智慧——这条照亮生命孤岛的路，北京协和医院团队走了十余年。他们用体系的力量架桥，用科技的光芒探路，用政策的温度护航，更用传承的信念确保这份守护生命的事业，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