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荣
最近整理旧物,那表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滚了出来。我捡起来发现指针早已停走,固执地指着 “八点十五分”—— 许是某个我忘了的清晨,或是某个想家的夜晚。这表是我刚开始去“北漂”时,父亲送我的。
离乡来北京那日,天还没亮透,父亲来到我房间,伸手从棉袄内兜摸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手帕包,塞进我掌心。手帕边角磨得起了毛,我一层层打开,是块手表,沉甸甸的,壳子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像父亲手上皲裂的纹路。“在外头,看准时辰,别慌。”父亲的声音比平时低哑,没再多说一句,只望着我拎着行李走出院门,身影在晨雾里缩成个小黑点。
这表跟着我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初到北京,我住地下室,潮湿的空气里总飘着霉味,表就放在床头的木桌上。夜里加班回来,摸黑拿起表贴在耳边,“嘀嗒、嘀嗒” 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极了老家院角那台石磨的转动的 “吱呀” 声,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安稳,让我疲惫的身体很快舒缓下来。那时日子虽苦,挤地铁要抢座,吃饭花钱要算计着,可心里总燃着团火,觉得只要肯努力,总能在这都市挣出一片小天地。
后来我搬进了写字楼,腕上换了块时尚的新表。不仅能计时,还能连手机,接打电话,也能记录我的血糖血脂及行走步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精准记录我的生活:六点十分的闹钟,八点半的早会,十二点的午休倒计时,晚上九点的报表截止提醒。我学会了在地铁里单手刷报表,在午餐间隙回复工作邮件,脚步追着手表的指针跑,渐渐赶上了这座城市的节奏。可每当深夜加完班,独自坐在空荡的办公室,望着窗外的霓虹,疲惫总像潮水般漫上来。故乡成了遥远的梦,只有在被客户刁难、被生活磕碰时,才会在心底泛起点微澜,想起父亲递表时的眼神。
我拿着手表,指尖划过冰凉的表壳,表面的划痕在灯下泛着柔光,我望着那静止的指针,看了很久。也许父亲的那句“看准时辰”,是让我记得按时上班,也记得到点吃饭休息。正如农人一样春播要等气温回暖,霜降了不能误了秋收。
我把表仔细擦拭干净,放在卧室的窗台上。今晨阳光正好,透过薄纱窗帘洒在表壳上,黄铜的光泽变得温润柔和,像老家晒过秋阳的麦垛。新的一天依旧要堵车、开会议、应对琐碎的生活,可每当想起那块表,心里就多了块压舱石。我忽然明白,我的根还深扎在那片讲究“春播秋收” 的黄土地里,带着父亲教的 “准时辰”的踏实;而我的枝叶,总要在这北京的晨光里,迎着风奋力生长。
那表的指针依旧静止,可我仿佛听见了时光重新流动的声音。那声音不慌不忙,像故乡田埂上的脚步声,又像明天晨光里的召唤 —— 提醒我,无论走多快,都别丢了心里的那份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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