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静
新春的好运,从一尾又一尾的鲤鱼开始。饭桌上的鲤鱼,既像翻腾跃龙门,又像金元宝,故江浙一带又以“元宝鱼”称之。
相比如今聚餐时的热闹,先民们食鱼时更多了些许一丝不苟的虔诚。西周时,先民们过年过节唱诵祖先、酬神祈愿,鱼便起到了重要作用。《诗经·周颂》里记载了一首名为《潜》的颂歌,歌曰:“猗与漆沮,潜有多鱼:有鳣有鲔,鲦鲿鰋鲤。以享以祀,以介景福”。岁终飨祀,人们庄重对待,载歌载舞庆贺,感恩大自然和祖先们的馈赠与护佑,而为鱼专门单列一章,足可见其重视程度。也不难看出,当时就有“吃鱼就是吃福”的文化心理,而《左传·成公十七年》还写道:“祭者,荐其时也,荐其敬也,荐其美也,非享味也”。不单单贪恋食物本身的味道,更重要的是借助时令美物去传达心意与祝福。
后世“鱼跃龙门,过而为龙,唯鲤或然”的说法,让鲤鱼的祥瑞特性更加深入人心,以至于国人对鲤鱼的情感始终是带着美好滤镜的,祭祖、起房子、婚庆等一众大事上,鲤鱼从不缺席。腊月二十三谢灶时,供桌上那一碗清水里活泼泼游弋的小鱼,是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使者;二十八贴年画时,胖娃娃怀抱大鲤鱼的形象是对美好生活的通俗表达。
鲤鱼有福气,带有富贵之寓意,长江一带的人们,甚至直接将鲤鱼视为财神。每逢新春,鱼贩走街串巷沿途叫卖:“财神到喽,财神到喽!”有需的门户送上红包,便将那小小一尾“财神”请入家中。到了初五迎财神之日,鲤鱼更成为重中之重,鱼贩也“乔装打扮”一番,更添喜气,《瀛壖杂志》中描述道:“有以红绳扣鬐踵门而来者,谓送元宝”。此时的鲤鱼也是更为讲究的,必须活蹦乱跳。《上海县志》载:“初五,接财神,用鲜鲤,担鱼呼卖,曰送元宝鱼,至暮轰饮,曰财神酒”,后人续修县志时,又特意对“元宝鱼”做了补充:“必用鲜鱼,极活泼者谓之‘元宝鱼’”。红鳞赤尾养在水缸里活蹦乱跳,任谁看了都欢喜。
其实,早在周时,人们便已经有了鱼类养殖的法子,《诗经·大雅·灵台》就描述有周文王在灵沼观察鱼群跃游的情形,“王在灵沼,于牣鱼跃。”《诗经·卫风·硕人》还有“施罛(gū)濊(huò)濊,鳣(zhān)鲔(wěi)发(pō)发”之句,意即红鲤入网、哗哗作响之盛景,今日念至此诗此句,犹可感受到先民们的欢喜雀跃。
在做法上,人们也早就咂摸出了各类花样。酿做鱼酱、腌制为鲊或晒成干鱼,但深谙庖厨的老饕们都晓得,吃鱼最紧要的还在一个“鲜”字。据《诗经·小雅·六月》和出土青铜器铭文的记载,击退敌人过后,周宣王设席大宴诸侯,“吉甫燕喜,既多受祉。来归自镐,我行永久。饮御诸友,炰鳖脍鲤。侯谁在矣?张仲孝友。”“脍”是将鱼细切为薄的鱼片或鱼丝,生食即可最大限度尝到其鲜甜与滑嫩。
唐代以降,吃鲤鱼脍一度蔚然成风。王维《洛阳女儿行》诗曰:“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岑参《入蒲关先寄秦中故人》中说:“砧净红鲙落,袖香朱橘团”,红鲤脍上散着朱橘清香,想想就令人垂涎;白居易甚至在清晨便食指大动,裹挟着生活的烟火气入诗,《松江亭携乐观渔宴宿》中有:“朝盘鲙红鲤,夜烛舞青娥”。
水产海货烹调为熟食亦可得其鲜美,“而鲜之至味又在初熟离釜之片刻”(《闲情偶寄》)。美食家李渔认为,鱼之鲜仅仅在出锅后短暂停留,是不肯多等人的,因此“鱼则必须活养,候客至旋烹”,才是待客的最高礼遇。李渔还说:“食鱼者首重在鲜,次则及肥,肥而且鲜,鱼之能事毕矣。”国人所推崇的四大名鱼松江鲈鱼、长江鲥鱼、黄河鲤鱼、巢湖银鱼,无一不是鲜肥味美的佼佼者。其中,黄河鲤鱼以金鳞赤尾、体形梭长著称,尤以黄河中下游地区的鲤鱼最为优质。这里河床开阔利于温养,从上游顺流而下的河泥也极为肥沃,黄河鲤鱼游及此处自是鲜活,经过一冬滋养更是丰满细嫩起来,终于在二三月迎来最佳赏味期,今年这个时节恰逢年关,可不就是送福来了嘛!
在中国大厨的妙手下,鱼可有千百种做法:红烧、糖醋、煸炒、酱焖、焦熘、炖煮、清蒸、香煎,各有千秋。全国各地与鲤鱼有关的名馔佳肴、地方名菜,更是数不胜数:红烧黄河大鲤鱼、金毛狮子鱼、姜葱煀鲤鱼、清蒸荷包红鲤鱼、得莫利炖鱼、奶汤锅子鱼、红烧划水、糖醋软熘黄河鲤鱼焙面……中国人与鲤鱼的不解之缘,绵延数千年到了今天,依旧传递着美味与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