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能的老人,何以为家
创始人
2026-02-21 07:13:59

(来源:上观新闻)

马年除夕这一天,玉兰有些失落。

她坐上一辆出租车,汽车驶向离家两公里外的一家护理院。

这是老伴儿炳根第一次不在家里过除夕,她很舍不得。两周前,玉兰对家里所有的小辈们说,“除夕那天,你们都要来,炳根最喜欢闹忙(上海话,即热闹)了。”

小辈们很听话,带着早就准备好的压岁包,从各处赶来。

这家位于上海市宝山区的护理院,院区内有两栋楼,每栋6层。电梯都配有门禁卡,以防失智老人擅自下楼。来到此处的老人,“上一站”大多是三甲或二甲医院。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被“抛弃”的人,先进的医疗措施对他们来说已是多余。

好在年迈且沉重的身体,尚有容身之处。作为一级医疗单位,护理院介于医院与家庭之间,为那些不需要急救但又离不开医疗照护的老人,提供基本的医疗支持。

时间在这里是凝固的。我粗略估算,大约有四五百名老人住在这家护理院。他们是全国超4500万失能失智老人的冰山一角。

有人把这里住成了家,有人在这里等着生命的终点,更多人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氧气24小时不间断。

在这里,炳根将迎来新的一年。

除夕

年关将至,玉兰在家忙着置办年货,很久没去看炳根了。

她把头发剃光,自嘲是“尼姑”。这不是一种前卫,对84岁的她来说,只是好打理。帽子遮住了雪白的头皮,她想给老伴儿一个“惊喜”。

在护理院,日子像吊瓶里的液体,凝固着,但又在一点点滴落。

除夕这天上午,护理院里难得热闹。子女们陆续来看望老人,孙辈们的身影也多了起来,搀着祖父母在走廊里走走路,活动筋骨——从这头走到那头,如此往复,不厌其烦。

也有老人问,小孩怎么没有来?“除夕也要加班”。“忙”总是一个万能的借口,老人要是不理解,倒好像是他们不懂事了。

有家属向医生申请,接老人回家一起吃年夜饭,过完年再送回来。也有家属只是带老人在楼下吃个饭。一家紧挨着护理院的小餐馆,是整条街唯一春节不打烊的店面。

与炳根同病房的共有三位老人。隔壁床的那位,在一次手术后瘫痪,行动困难。另一位患有认知障碍,女儿远在国外,两个儿子时不时来看望。靠窗的那位,与炳根同岁,入住多年,住得久了,这里便成了家。他在床头置办了闹钟和一张精神抖擞的个人照。除夕这天,女儿先来看望他,再看望住在隔壁楼的他的妻子。

更多老人依然是躺在床上,或是坐在病房里的轮椅上发呆。黄绿色的厚重棉被挡住了视线,站在病房门口,看不清他们的脸。对他们来说,这一天,和过去的365天一样,没什么不同。

老人们的每日用药。

一部分护工回老家过年,留下的护工维持着护理院的基本运行。

一间病房里,手机响了,一位护工阿姨接起视频通话,“新年好啊!”她操着一口地道的河南口音。楼道里,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手里拿着一个发夹,向她的护工“撒娇”,要求给她夹在头发上。

炳根的护工李阿姨是河南人,在这家护理院工作8年了。一个多月前,儿子结婚,她刚请假回了趟老家。这份工作,原则上一个月只能休息一天。

最初的护工也姓李,她被调到了五楼的病房。她也没有回老家过年,过年期间是三倍工资,五十多岁的她还想着多挣点。新病房里的四位老人都无法下床,除夕那天,李阿姨给他们一个个洗脚,并打扫病房的卫生。

中午,家属们陆续离开,准备回家吃年夜饭,护理院恢复了安静。

午休一般在下午两点左右结束。平日里,玉兰在附近吃碗面,坐在一楼大堂里等待着。除夕这天,她与子女和孙辈们踩着点儿赶到了。

看到老伴儿的新造型后,炳根眨巴着眼睛,不说话。女儿拿出新买的搞怪帽子,戴在父亲头上,拍了张照片给他看,想逗他开心。孙辈们拿出压岁包,放在他的手里。外孙女特意准备了一块写着“最佳外公奖”的奖牌,挂在他的脖子上。

玉兰对这一切都很满意。她把额头轻轻地靠在炳根的额头上,低头呢喃,“老头子,今天是大年夜,大家都来看你了。”

下午四点多是晚饭时间。除夕这天的菜式还不错——酱牛肉、红烧肉、青菜、炒素。可惜炳根吃不了,入院时他就插上了鼻饲管。在这里,鼻饲管患者的标准是一天五顿流质,玉兰怕他饿,与医生商量后,早晚又加两顿蛋白粉。即便一天七顿,炳根依然越来越瘦。

把老人安顿好之后,医生和护工也准备吃年夜饭了。为了离老人们近一些,随时处理突发情况,他们把靠近电梯口的桌子搬到大厅中央,桌子不够大,人又比较多,只能站着吃。“每年都这样。”李阿姨说。

以往离开护理院时,玉兰不敢和炳根道别,总是独自站在电梯口等待子女们。她说,老头儿一个人在这里,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

可这次她变得勇敢。在病床前,她低着头对炳根说,“我们回去吃饭了,明天我再来看你”。说完,嘴巴凑了上去,狠狠亲了他一大口。

回家

炳根是去年6月底入住这家护理院的。

再往前倒数二十余天,他从生死线上被拉了回来。那是端午假期第一天的夜晚,玉兰准备入睡前,发现炳根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她说不上来,仅凭直觉。炳根卧床八年,患有腔梗,无法用语言清晰表达感受。玉兰只能通过他的表情、眼神、体温等来判断。

她叫来三个子女。半个小时后,120急救医生赶到,炳根血氧持续下降。了解到他已经88岁了,急救医生询问家属意见,要不要抢救。

玉兰想都没想:救,必须救。

事后,玉兰心有余悸。如果当时她没有多关注老伴儿,而是直接睡下,那么隔天一早,她将与炳根阴阳两隔。

在某二甲医院治疗两周多,炳根的肺炎暂时得到了控制,但贫血还是个大问题,查出来的肿瘤指标也有些高。可医生已“暗示”多次,他不得不转院了。

玉兰年纪大了。她不知道床位紧张必须周转、医保DRG政策限制住院费用等这些现实而隐晦的规则。只是在某一天突然问我:“你爷爷病还没彻底治好,为什么要转院?如果医生说治好了,我就要带他回家。”

主治医生曾多次私下告诉我,老人年纪大了,治疗没太大意义。一次,炳根的血红蛋白数值已达到医学上规定的输血指标,可200毫升的血,他等了好多天。

“血库紧张,婴幼儿和青壮年申请会更容易些”,后半句话,医生是不可能对作为家属的我说出口的。但是我知道,一个高龄且多病的普通老人,在现代医疗系统的优先级中,可能是排在最后的。

所以,我该怎么回答玉兰的问题呢?

护理院——这是一个对玉兰来说陌生的地方。她只听说过养老院,并留有“把老人送到养老院就是不要他了”的刻板印象。

我实地跑护理院的那天,玉兰偏要跟着。她要亲自“考察”环境,给老伴儿选个令她满意的“家”。

在决定来这家护理院前,玉兰对一家护理院印象不错,但被我排除了。原因是对方出于免责考虑,提前“告知”我和玉兰:如果老人在这里去世了,遗体会被放置在一个单独的房间,请家属及时前来处理,并要求我签名表示知晓。人还没送来,就说这些,让人心里不舒服。

目前的这家护理院,由于离家近,本是首选。我首次致电询问时,院方表示,床位全满,但建议我时不时打电话来问问情况,因为“床位时刻都在变动”。

起初我不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后来我才明白,护理院内入住的大多是高龄老人,他们的身体情况瞬息万变。

在这里,死亡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只要有老人去世,床铺收拾下,下一位就能立马入住了。

第二次致电,院方表示“只剩一个床位,要来就抓紧”。玉兰看了看环境,感觉不错,四人间,护工是一对四(即一位护工照护四位老人),晚上护工睡在房间里,炳根的床位又离护士站是最近的。

我立马与二甲医院院方沟通好,隔天一早出院。中午,炳根从一张病床被丝滑地转移到另一张病床。刚来时,炳根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慌张,也一丝好奇。玉兰全程陪着他。

转院那天的救护车。

来到护理院后,还能回家吗?

有些老人在三甲医院完成阶段性治疗后,转至护理院进行康复。若康复顺利,护理院只是过渡。

但在现实中,这是少数情况。在我所观察和接触到的范围内,大多数老人或是因为康复效果不佳,或是因为家人无法照护,他们只能留在护理院,家成了他们难以企及的地方。

中国已迈入深度老龄化社会。在我国,像炳根一样失能或失智、需要长期照护的老人人数已超4500万。国家卫生健康委的数据还显示,平均每6位老年人中就有1位需要长期照护。

相较于三甲医院着重于疾病急性期的高强度救治,这些老人更需要持续的医疗护理以及日常的悉心陪伴。对于他们的家人来说,护理院提供的24小时专业照护服务,在很大程度上将家人从繁重的照护压力中解脱出来,避免了“一人失衡,全家失能”的艰难局面。

炳根曾在某二甲医院接受治疗。

最初的护工李阿姨所在的新病房中有四位老人,其中一位已九十多岁,身体还算硬朗,时常会无意识地喊叫,且长期受压疮困扰。他的小辈们暂时没办法在身边照料他,便把他送到这里。

另一位同样是九十多岁的老人,躺在床上的他早已上了呼吸机。他全身肿胀,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看到他的眼睛在眨动。李阿姨说,前段时间这位老人病情危急,差点没挺过去,他女儿心疼父亲,不想让他活遭罪,考虑过撤机,但老人意志力比较顽强,最终挺了过来。

还有一位刚住进来没几周的中年癌症晚期病人。他的脸色蜡黄,入住后便吃不下东西。他意识清楚,也能与人正常交流,家人私下里跟李阿姨说:“能熬过这个年,我们就知足了。”

一天下午,玉兰在电梯口看到,一位全身蒙着白布的老人被推下楼。电梯里,两位医生交流着春节为何不回家。一位男医生说,年前回过家了,除夕是他值班。那晚有两位老人去世,一位是他负责的患者。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入院后,炳根脸上就没有过笑容。以前他在家时总是傻笑。

玉兰总想着,老伴儿身体好点了就带他回家。可是,炳根插上鼻饲管后,家里的护理床就被子女们拆了。

不是不愿父亲回来,他们只是想让贴身照护父亲整整八年的母亲,过得舒服些。

“没事,到时候再买新的。”玉兰沉默了会儿后说。

亲人

传统的上海年夜饭,十几个冷盆、十几个热炒、一锅汤、几道甜品,这是标配。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从下午四五点吃到晚上十点多,再泡杯茶,吃炒货,看春晚。

往年除夕夜,子女们会将炳根从床上“背”到客厅的座位上,训练他自己用筷子夹菜。

一小杯红酒满上,儿子们与他碰杯,高喊:“爸爸,新年好!”女儿在一旁耐心地将菜和肉撕成小块。这还不够,还要再用小刀横着剁、竖着剁、剁得稀碎,确保父亲安全吞咽,再浇上几滴汤汁,浇少了不行,菜没鲜味,浇多了也不行,味太重,父亲会咳嗽。

酒足饭饱后,孙辈们送上压岁钱。炳根的手虽不灵活,红包倒攥得老紧,每次玉兰想抽走都抽不掉。

炳根是个夜猫子,总是晚睡。三年前的除夕夜,凌晨两点,他还睁着眼。我把他的护理床稍稍摇起来,喂他吃橘子。我同他说话,他不太回应我,可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在听。

我说:“爷爷我有点冷,我去披一件衣服。”他回答:“多穿点,不要感冒。”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七个字。再后来,炳根说话,家人一个字都听不清楚了。

去年春节过后,他的精神状态开始下滑,胃口也变小了。玉兰曾多次和我倾诉,我说,带爷爷去医院看看。她没接话,应该是不想麻烦子女。

如今,炳根在这家护理院住了大半年了。今年除夕夜,炳根不在家,全家吃火锅,方便省事。

子女们不敢接他回家。在护理院,他有24小时心电监护仪替他“表达”身体的不适。他肺部的炎症总是反复,偶尔需要吊水,只要体内的蛋白指标一降下来,就得赶紧输蛋白。更换鼻饲管,子女们也不会操作。

不接回家,那就天天陪着。他的三个孩子每天轮流来“报道”,像上班一样准时准点。

这在整个护理院,都不常见。

女儿每天凌晨4点起床,6点左右到岗,打开手机里的越剧音频,放在父亲枕边。父亲发出“哼哼”的声音时,她轻抚着他的肚子,时不时给他翻身、换个姿势,“老爸,这样会不会舒服点?”女儿顿了两秒说,“你也不说话。”

下午四点,看着护工给父亲打完最后一顿流质,当天陪护的子女便回家了。原则上,护理院不允许家属陪夜。

护工,是失能失智老人们在护理院里最亲近的人。喂饭、擦身、换尿布、甚至人工排便,他们的工作琐碎、繁重,却维系着老人最基本的体面。对于躺在床上无法自理的老人来说,护工的手,就是他们与生活之间最后的纽带。

这份工作,常被误以为只是“服侍人”,不太好听,但却是个吃技术和经验的活儿。

李阿姨回忆起曾经与死神抢人的瞬间。

长期卧床的老人,吞咽功能会衰退,一口痰,就可能要了命。一次,李阿姨照护的一位六十多岁的脑梗患者被痰卡住,血氧瞬间掉到二三十。她立马将他侧身,为他持续用力叩背(叩击排痰法),位置、力度、手法,都有讲究。老人的背都被拍紫了,那口痰终于出来了,血氧也逐渐恢复。第二天,李阿姨的手酸得抬不起来。

这家护理院的护工们以四五十岁的女性居多,她们大多来自安徽、河南、河北等地。几乎没有年轻人的身影。一位护工表示,“年轻人谁来做这个,又脏又累”。

但现实是,我国养老护理员队伍缺口巨大。目前全国持证的养老护理员仅50万人,而失能失智老人超4500万,相当于平均每90位失能老人才拥有一名持证护理员。一大批四五十岁的阿姨,正撑起一个已经到来的深度老龄化社会。

炳根先后换过四位护工。第一位护工李阿姨干活麻利,每天都逗他笑。第二位护工是一位东北阿姨,没干几天被同病房的家属们投诉,不久后便被辞退了。第三位护工在岗没几天也“消失”了,原因不详。

炳根在家时,吃饭、换尿布、擦身,玉兰一手包办,除非是体力活儿,否则不轻易让子女们插手。累是累点儿,但她心里踏实。偶尔也会当着炳根的面吐槽两句:“年轻时服侍你妈妈,现在服侍你!”

现在,老伴儿在别人手里,即便受了委屈,他也说不出来。玉兰很不放心,三天两头往护理院跑,“盯”着护工干活儿。子女们说她了,“不要多插手”。玉兰板着脸,站在一旁小声说:“老头子在家里时,我不是这么弄的,我老头子喜欢干干净净。”

她对现在的护工李阿姨挺满意。李阿姨干活细心、熟练,她也会主动给炳根换尿布、剪指甲、擦身。

春节期间,来看望老人的家属比往常要多。走廊里脚步和问候声多了起来,日子好像也跟着活泛了一些。这让我想起一句老话: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只要老人在,家就还在。

过完除夕,他们在这里,又将开启新的一年。

玉兰在家休息了几天,没来看老伴儿。大年初四,我带着她来到护理院。电梯刚到六楼,她脚步匆匆地向前走去。

“老头子,我又来啦!”

玉兰与炳根。

原标题:《失能的老人,何以为家》

栏目主编:王潇 文字编辑:王潇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朱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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