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宇
每逢农历马年,中华大地总会洋溢着一股昂扬奋进的气息。马,作为十二生肖中象征奔放、活力与成功的属相,早已超越动物范畴,深植于民族文化的肌理之中。从新石器时代的驯化雏形到商周战车的滚滚车轮,从《诗经》中十六色马匹的细致分类到“汗马功劳”“龙马精神”的成语积淀,一部中国马文化史,半部是中华文明的发展史。“博物馆里的十二生肖”系列丛书,也在农历马年即将到来之际推出了《一骑绝尘:博物馆里的生肖马文化》通过不同的作者,不同的视角,来讲述马文化与中华文化的密切关系,以及那些以马为载体的中华国宝的由来。
三彩骑俑队列
三彩胡人牵马俑
《一骑绝尘:博物馆里的生肖马文化》本书编写组 著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
中华先民的马文化起源
马文化,是人类在与马共处中创造出的精神财富的总和。它远不止于驯养和骑乘,更囊括了由此衍生出的思想观念、行为习俗、艺术创作与价值认同。早在新石器时代,中华先民已开始尝试驯化马匹。至商周时期,马已成为重要的生产力和军事工具,“服牛乘马,引重致远”记载于《周易》。马政的萌芽,标志着马被系统性地纳入国家治理体系。
春秋战国时期,对马的认知趋于精细化。《诗经·鲁颂·駉》按毛色区分十六种马,相马术应运而生,这背后是军事与农业对优良畜力的迫切需求。秦汉一统,马匹成为帝国扩张与边防的基石,战马的阉割技术得以推广,以保障其战场稳定性。此时,马的形象开始与国力、武威紧密相连。
马文化的多样性,正源于其与不同地域、生活习惯、宗教信仰和民族文化的交融。在历史上,马是威严与武力的象征,故历代君王多爱马、颂马。唐太宗的“昭陵六骏”、项羽的乌骓马、关羽的赤兔马,这些名驹与英雄的传奇绑定,使马成为忠诚、勇武人格的化身。在文学世界里,杜甫以“头上锐耳批秋竹,脚下高蹄削寒玉”赞其神骏,李白以“龙马花雪毛,金鞍五陵豪”抒写侠气,马被赋予了人的品格与情感。从神话《西游记》中的白龙马,到“黄帝造车”的始祖传说,马的身影贯穿于民族集体记忆的始终。
初唐的英雄之马
唐代马的造型艺术,以其恢宏的气度、精湛的工艺和深刻的精神内涵,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其演变轨迹,清晰地映射出唐王朝由崛起、鼎盛至衰微的历史进程,以及社会审美与文化心理的复杂变迁。
初唐政权肇建于隋末战乱之上,百废待兴。统治者面临巩固政权、开疆拓土的重任,尚武精神成为时代强音。这一时期马造型艺术风格雄浑质朴、刚健有力,注重写实与实用,其成因深深植根于特定的历史背景中。
政治上,唐太宗李世民需要通过文治武功确立统治合法性。经济上,在均田制等政策推动下逐渐复苏,为艺术创作提供了基础。军事上,面对突厥等强敌,骑兵是国防核心,马则是至关重要的战略资源。外交上,与周边民族的互动,使得西域马种与骑术开始影响中原。
这一切,凝聚成初唐马艺术的经典——昭陵六骏。这六块浮雕石刻,刻画了李世民在开国战争中骑乘过的六匹战马。它们体态饱满,肌肉线条清晰有力,姿态或静立待命,或驰骋冲锋,充满张力。如“飒露紫”表现丘行恭为马拔箭的瞬间,人马之情跃然石上;“拳毛騧”身中九箭仍昂首前行,悲壮而英勇。昭陵六骏并非单纯的动物雕刻,它们是纪念碑,是政治宣言,以高度写实的手法,歌颂战功,彰显皇权,将初唐的开拓精神与尚武气质永恒定格。墓葬中的陶马俑与壁画鞍马,也大多体态稳健,鞍辔齐整,突出实用性与力量感,共同构成了初唐雄健、庄重的马艺术风貌。
三彩马俑的变化
进入开元、天宝年间的盛唐,帝国步入全盛。经济空前繁荣,丝绸之路畅通,中外文化交流频繁,社会充满自信与包容。马的角色随之转变,从战场主力更多地向礼仪、娱乐载体演化,其造型艺术也呈现出雍容健硕、奔放自由、华丽多彩的巅峰气象。
这一时期的代表,莫过于光彩夺目的唐三彩。三彩马俑是唐三彩中最具魅力的品类。它们通常体形高大,骨肉均匀,颈部丰满,臀部圆润,四肢矫健,体现出一种理想的“浑雄”与“丰腴”之美。工匠们运用绚烂的铅釉,烧制出褐、绿、白、蓝等流淌交融的色泽,模拟华丽的马饰与鞍鞯。马匹姿态各异,或昂首嘶鸣,或低头啃痒,或四足腾空做奔驰状,动态十足,充满生命的活力与动感。
盛唐三彩马的华美,是多重因素交融的结果。经济上,雄厚国力支撑起奢侈消费,贵族竞相以豪华马具彰显身份。政治上,万国来朝的帝国需要以最华美的仪仗展现天威,马成为皇权威仪的移动符号。文化上,胡风盛行,来自中亚、波斯的高大马种与装饰风格被吸收融合;社会“以胖为美”的审美趣味也投射到马身上,形成了独特的“肉感”与丰腴造型。同时,马球、舞马等贵族娱乐活动的风行,促使艺术中出现了大量生动活泼的马上运动场景。例如,描绘马球比赛的壁画与俑像,人马一体,紧张激烈;文献记载中,唐玄宗时期的舞马能随乐起舞,其艺术形象虽存世较少,但可想见其训练有素、姿态曼妙。
中晚唐时期,中央权威削弱,藩镇割据,经济衰退,社会心态转向内省与保守。马的造型艺术也随之发生了深刻变化。盛唐三彩的绚丽光彩逐渐褪去。墓葬中出土的马俑,体量明显变小,三彩工艺趋于简化,釉色单调,甚至多为素陶或灰陶。装饰不再追求繁复华丽,整体气势收敛,动态感减弱,神情多显温顺平和。战马题材锐减,出行、仪仗或日常生活场景中的马成为主流。在文学中,杜甫笔下出现“瘦马”,李贺诗歌中马的形象也带上了孤峭寒凉的意味。这种艺术风格的转变,直接反映了国力衰减对物质生产的制约,政治动荡对宏大叙事主题的消解,以及社会文化心理从外向张扬到内向沉郁的集体转向。中晚唐的马造型,虽失却了盛唐的磅礴之气,却在细腻与写意化方面有所发展,别具一种沉静、含蓄的时代感伤之美。
唐代骏马的缩影
纵观马文化在中国,尤其在唐代的辉煌呈现,我们可以看到马是国家力量与时代精神的晴雨表。从昭陵六骏的创业艰辛,到唐三彩马的盛世荣光,再到中晚唐陶马的式微内敛,马的艺术形象直接呼应着国力的强弱、政治的兴衰和社会的风貌。马承载了从尚武拓边到宣威耀德,再到内省自守的时代主题。
马也是文化交流与民族融合的活化石。唐代马艺术的辉煌,离不开对西域良马、鞍具、骑术乃至装饰艺术的广泛吸收。胡人牵马俑、充满异域风情的马饰,都是丝绸之路文明互鉴的见证。马文化如同一个熔炉,将多元文化要素淬炼成崭新的大唐风格。
马更是中国人精神追求与审美理想的投射。“龙马精神”是对健旺生命力和奋发向上状态的赞美;“千里马”的意象寄托了对英才的渴求与尊重;马到成功、一马当先等成语,则蕴含着对效率、成功与进取心的价值肯定。在艺术上,无论是写实的雄健,还是浪漫的丰腴,都体现了特定时期民族集体的审美偏好与精神向往。
从历史长河中的驯化利用,到文化层面的多重象征,再到唐代登峰造极的艺术表现,马文化深度参与了中华文明的构建。它既是实用主义的产物,更是精神表达的载体。在今天,弘扬“龙马精神”,欣赏唐代骏马文物,不仅是对辉煌历史的礼敬,更是为了汲取那份奔放、进取、开放与自信的文化基因,继续驰骋向前。
上一篇:外卖员回“家”许下新春微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