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顾诵芬院士是我们著名的飞机设计师、空气动力学家、飞行力学家、航空领域唯一一位两院院士,被称为“歼8之父”。传记《筑梦苍穹:顾诵芬》图文并茂地讲述了他如何从小立志航空、逐梦蓝天,如何带领团队造出属于中国人的“争气机”,又如何成为兼备全球视野与世界格局的战略型科学家。本文是作者对该书的精编,澎湃新闻经授权刊载。
顾诵芬与他的“代表作”歼-8II在一起
“七七事变”后的7月28日,日军轰炸北平。二十九军的驻地距离顾家只有几千米,爆炸所产生的火光和浓烟仿佛近在咫尺,玻璃窗被冲击波震得粉碎。当时,人们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幸好住西屋的一位老师韩汝霖是刚从德国回来的,受过防空训练。韩老师告诉大家:立刻钻到桌子底下,防止屋顶被冲击波震塌而受伤。
1993年,顾诵芬在全国总工会组织的一次报告会上讲过:“从事航空工业已有40多个春秋,先后组织领导和参与过多种飞机设计工作,为祖国的航空事业做了一些工作,取得了一点成绩。党和人民给了我很多、很高的荣誉。这荣誉应归功于那些为振兴中国航空工业的领导和默默无闻、顽强奋斗的广大工人、技术人员。”
其实,这些年顾诵芬在实现着这样一个童年的梦想。他在北平目睹和经历了日本帝国主义飞机的狂轰滥炸,它们给中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灾难。那时,小诵芬就有一个梦想:“我要设计飞机,保卫祖国的领空。”
高一时,顾诵芬到南洋模范中学读书。中学生们都没见过真飞机,下决心去看飞机。上海龙华机场那时候是很差的一个土机场,停了很多美国的战斗机。机场外面有一个很深的沟,他和同学把铁丝网挑开一些,六七个人都爬进去了。第一次看见飞机,是美国的P-51。他们就在飞机边上,美国人的警卫根本不怎么上心,在边上随便溜达。有一个同学的英文口语很不错,直接向美国警卫提问题,他还很乐意给你解释。
在上海,顾诵芬的成长经历大概一是靠书,看书开阔眼界;另一个是靠同学激励,向他们学习,跟这些同学的交往使得顾诵芬有了更多的活动空间;第三就是能动手,有一些工具,知道怎么做航模。
顾诵芬家中收藏的航模机编队
这个时期,从上海开明书店赠给父亲顾廷龙的书中,顾诵芬读到了一本对一生都有着重要影响的人物传记——《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这是苏联著名飞机设计师雅科夫列夫的自传,叙述了他从少年时代对工程技术发生兴趣,以及后来制造滑翔机,逐步过渡到设计和生产轻型战机,最后成长为苏联第一代飞机设计师的经历。
少年顾诵芬喜欢航空,想当工程师。父亲偶尔嘱咐说:“当工程师也要懂些古文,要学好中文。”父亲是希望他学文科的,从小教儿子读《纲鉴易知录》,这是清代学者吴乘权编辑的简明中国通史读本。记忆中,顾诵芬唯一跟父亲系统学过的就是《孟子》。他就只是对科技图书感兴趣,结果高中毕业考上交通大学航空系。后来成为上海图书馆老馆长的父亲,懂得让孩子自己决定人生目标的重要性。
大学毕业后,本来学校想要顾诵芬留校当助教。新中国初创航空工业,一道命令让所有毕业生到北京集中。母亲舍不得儿子走,父亲却支持他去。后来分配到沈阳,设计国产歼-8歼击机,一干就是30年。哥哥诵诗早夭,诵芬成为家中独子,自言多年在外,没有尽到孝心。
与哥哥顾诵诗在北京蒋家胡同
中学第一次读《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之后,顾诵芬在交通大学学习时,讲《航空概论》课的资深教授姜长英也向学生推荐了这本书。1956年10月,他被调往航空工业局在沈阳飞机制造厂建立的新中国第一个飞机设计室——112厂设计室,参加了我国首架喷气教练机——歼教-1的气动设计。这是中国人自行设计的第一架喷气式飞机,于1958年首飞成功。1961年,顾诵芬转到沈阳飞机设计研究所(601所)后,参加米格-21摸透工作。
顾诵芬第三次读这本传记就是在1962年,聂荣臻元帅领导下的国防科委以办公室名义下发了此书。当时,苏联专家刚撤走,中国的国防科技系统正在学习贯彻中共中央“关于科技工作十四条”的文件,这本小书在国防科委系统引起了轰动。
在顾诵芬看来,任何一个大国都不可能完全依靠引进外国武器装备来装备部队,这不仅是从经济上来考虑,而且还必须考虑到国际风云多变,只有本国研制的高性能武器装备才是真正可依赖的后盾。
他直言,我们在这方面有明显的不足之处,长期以来有“跟随”的倾向。从建立空军起到20世纪60年代以前,空军装备的飞机多是苏式的,从米格-15、米格-17、米格-19,一直到米格-21,很少考虑依靠自己的力量去研制军用飞机,没能走出“仿制”的“习性”。从1960年代到1980年代,除自行研制了歼-8和强-5以外,主要就是大量生产基本上属于仿制产品的歼-6和歼-7。
事实上,高空高速战斗机歼-8上天后不久,就遇到了跨声速抖振。按照飞行员的说法,振得就像破公共汽车一样,在空中这种险境很难想象。但想排振就得靠试飞,每当想出一个新招,飞了不成,再换一招。
此时,试飞员鹿鸣东仿佛看出了顾诵芬的心情,开诚布公地跟他说:“生死观的问题,对试飞员来说是早已解决的问题。你不要为我担心,只要有可能排振,我都愿意干。”这样一席话,使顾诵芬看到了鹿鸣东的崇高思想境界,也成为了他以后学习的榜样。
顾诵芬(右)与试飞员鹿鸣东讨论
顾诵芬提出,自己上天去观察空中气流扰动。为了准备,按照规定要进行身体检查。先由厂里卫生科检查,再让试飞大队的航医检查,看他能不能上天。卫生科检查的结果,认为顾诵芬营养还不错,吃上一个月的空勤灶。当时,顾诵芬不敢让爱人江泽菲知道要上天,为了不让她起疑心,所以得在家吃饭,晚上的空勤灶没有敢去吃。
那个时候,管理还比较松,在教练机后座上,地勤人员上去飞也还行,顾诵芬上去飞得到院所批准。他们用的是歼教-6,每次只能上去一个人。顾诵芬跟飞下来后,身体状况还可以。根据观察结果和改进方案,飞行员很满意,振动问题算是比较彻底解决了。最后批生产的歼-8和歼-8Ⅱ都是后机身的尾段加装了整流罩,尾锥也切掉了。
顾诵芬在后座乘坐歼教-6升空参与试飞,前排飞行员为鹿鸣东
顾诵芬坦陈,遇到一位真正热爱科研事业的试飞员是福气。没有鹿鸣东,歼-8也就完了。之后,歼-8飞机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特等奖,获奖人中有鹿鸣东的名字。当年规定只能报7个人,就有他一个。
20世纪80年代,顾诵芬已经担任601所总设计师。他们研究所图书馆购进了一批《一个飞机设计师的故事》,发给刚进所里从事总体、气动专业的新大学生,希望有更多的有志青年成为像雅科夫列夫那样杰出的飞机设计师。
在顾总设计师的眼中,关键是要有好的带头人,总师必须有全心全意为事业的品德,能听取不同意见,能集中群众智慧。他本人应该精通一个飞机设计主专业,而且对飞机各个专业也都要有一定深度的了解。他必须好学求进,必须抓住技术前沿。假如他还要花大量时间去考评干部晋升、分配奖金,甚至还要考虑如何弄钱养活整个单位,以及做相关单位公关工作的应酬等,就不可能用全部精力投入发展新机的事业中。
对设计人员来说,则必须坚持不懈地钻研业务和发扬不断进取精神。现在科学技术发展迅速,不学习就跟不上形势的变化。顾诵芬说,只要看看美、俄两位飞机设计大师,如美国的SR-71总设计师凯利·约翰逊。他1933年大学毕业,当时学的是活塞式螺旋桨飞机,但1940年代他领导设计了美国第一种批量生产的喷气式战斗机F-80,到1960年代初又上了更高台阶——3倍声速的战略侦察机SR-71。如果他还停留在1930年代的学识上,怎么可能干出SR-71呢?
作为总主编,顾诵芬在“大飞机出版工程”丛书总序里说过:“新中国第一位飞机设计宗师——徐舜寿同志在领导我们研制中国第一架喷气式歼击教练机——歼教-1时,亲自撰写了《飞机性能及算法》,及时编译了第一部《英汉航空工程名词字典》,翻译出版了《飞机构造学》《飞机强度学》,从理论上保证了我们的飞机研制工作。我本人作为航空事业发展50多年的见证人,欣然接受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的邀请,担任该丛书的主编,希望为我国的大飞机研制发展出一份力。”
这项出版工程已出版逾200册的丛书,包括原荷兰福克飞机公司总师所写的《运输类飞机的空气动力设计》等,以及国外最新出版的、收入此丛书的多部总体阐述之作和专业细分之作,还有几本工具类图书。
顾诵芬坦言,现在能做的也就是看一点书,推荐给有关的同志,有时也翻译一些资料,尽可能给年轻人一点帮助。4年前的11月,他欣闻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校长的怀进鹏院士出任教育部部长后,便给怀部长写了一封信,并随信赠送他参与编撰的一册有关航空科普的书籍《名人话航模》。
顾诵芬从小就喜爱航空模型,一步步走上航空报国之路。研究和制作航模几乎伴随了他的整个学生时代,他感到航模活动对于训练科学思维、培养技能与品格,均有良好作用,同时也深感学习科技应从娃娃抓起。他欣慰地说,近年全国教育战线都在落实“双减”政策,学生们有了参加自己喜爱的科技教育实践活动的时间与空间,自己的愿望可以实现了。希望有更多的青少年积极参加航空模型运动,从小放飞报国梦想,长大成为报国英才。
《筑梦苍穹:顾诵芬》,徐瑞哲/著 师元光、张聚恩/审,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5年5月版
来源:徐瑞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