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斯琦

　　《故宫退食录》（增补本） 朱家溍 著 中华书局

　　1950年，《断桥》在长安大戏院演出，梅兰芳饰白素贞，姜妙香饰许仙（朱家溍摄影）。

　　文博大家朱家溍先生的《故宫退食录》，首版于1999年由北京出版社推出，2009年故宫出版社再版时文字未作任何改动。2025年，中华书局推出第三版，在朱先生女儿朱传荣尽力搜集下，这一版除原有的上下两册，新增一册补遗，收录此前未得编入的文章128篇。拿到书发现，补遗一册的厚度，已超过原来上下册中的单独一本。这部汇集了朱家溍先生一生心血的文字选集，在首次问世二十六年后迎来如此充实的“更新”，着实让人展读不能释手。

　　此次增补，朱传荣女士以多年积攒的书报刊原件或复印件为基础，又结合其他出版物与网络文章信息，广泛搜检朱先生的散轶遗文。其中不少文章虽未见于之前的版本，但流传较广，像为刘曾复先生《京剧新序》《京剧脸谱图说》、赵珩先生《老饕漫笔》所写的序文等，常被一些网站、公众号转载。另有部分文章因发表年代久远、出版范围有限而难得一见，特别是一些油印本与内部刊物中的篇章更显珍贵，如《咸福宫和储秀宫的历史面貌及其陈列原则》一文，即来自1960年后的一份油印报告。该报告以咸福宫、储秀宫为例，用各种细节详述了宫殿原状陈列工作的方法、标准、原则，完全是从实践做出的总结与思考。类似的还有《直隶总督署复原陈列》，这篇文章根据现场录音整理，保留原有的问答方式与语气，读来非常生动。关于总督署复原陈列的具体问题，从家具陈设、书画布置、室内装修，到相关建筑的规制、用途，乃至这些器用涉及的制度、典仪，朱先生解答得清晰明了。无论是对历史文化感兴趣的读者，还是文博工作者，读后都能收获颇丰、别具启发。

　　朱家溍先生一生热爱京剧、昆曲等舞台艺术，看戏、学戏、演戏，补遗中有大量与京昆艺术相关的篇目。1994年梅兰芳诞辰一百周年之际，他撰写了长文《忆梅兰芳先生》，刊登于《艺坛》杂志上。文章从梅家的聚餐写起，继而写到八岁到二十三岁看梅兰芳演戏的经历，再到担任梅兰芳秘书、每周有三个下午在梅家记录资料，直至参与《舞台生活四十年》《梅兰芳舞台艺术》等书出版的全过程，这在纪念梅兰芳的大量文章中是不可多得的佳作。而另一篇悼念梅太太福芝芳的短文，以一句“她是一位不同寻常的女同志”做结，几十年的风雨往事都蕴含于此。《我所熟悉的俞振飞先生》一文，追忆了与俞振飞的交往往事，尤其记述了向先生学《断桥》《惊梦》《琴挑》《太白醉写》等经典剧目时的点滴故事。说到《群英会》一剧时，朱先生直言叶盛兰的《群英会》虽也学自程继先，“但和俞先生来比，就大有雅俗之别了”。写裘盛戎，赞誉之外，亦说到《姚期》的个别表演是“自然主义”，“似乎远雅近俗，白圭之玷”。朱先生写这类文章经常如此，人物、事件、剧艺、品评穿插在一起，读起来丰满极了。而他评价京昆表演，与对文物、书画、饮食等事物的臧否一脉相承，即便领域不同，却“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始终秉持着一致的审美与价值标尺。

　　舞台实践上，朱先生主攻杨派武生，兼擅余派老生。他向杨小楼问艺，得刘砚芳传授，与刘宗杨交情莫逆，加上经年观摩杨小楼的现场演出，其对杨派武生的钻研与造诣，在业界堪称专精。补遗中的《“把子”之后录什么》一文，记录了《青石山》中杨小楼与众不同的打法，与朱先生1986年演出此剧的录像相互印证，恰如其分地呈现了刘砚芳所说“没打几下，但大铺大片”的艺术效果。《杨小楼的金钱豹》一文，详尽还原了1937年杨小楼末次演出《金钱豹》的诸多细节，尤其刻画了耍叉结束的亮相——右手接叉，左腿弓、右腿箭，左掌高举，亮一个矮像，而当天舞台照片，恰好抓拍到了这个动作，文图相合，读来大快。《杨小楼、刘宗杨和我》一文则澄清了一些说法，真实记录了朱家溍与杨小楼、刘宗杨的交往。杨小楼嘱咐他和刘宗杨，不到四十岁不动《霸王别姬》。朱先生于全文结尾单起一段，郑重地写道：“我第一次与梅葆玖演《霸王别姬》时，我已经过了四十岁，没有违背杨先生的教训。”这份坚守与赤诚，恰如他为杨小楼的关公戏画像题写跋语时，尊称“先师杨小楼”那般，凛然的崇敬之情穿透纸面，让人动容。

　　朱家溍先生的文字，一如他所钟爱的杨派武生，凝练简洁，不事浮华。除了一些很正式的论文或回忆，朱先生的文章篇幅并不大，但信息量很足，让人“常读常新”。像《清代掌故杂谈》，围绕“黄褂和黄马褂”“召见仪式”两大主题展开，千字不到就把事情说清楚了。读者看过就能明白，舞台表演或者影视作品里皇帝召见大臣，太监高喊“某某上殿哪”的场景与史实不符，进而了解清代召见仪式的真实样貌。1962年刊于《文汇报》的《冠服、宴会及其他——从电影〈林则徐〉谈当时的一些风俗习惯》一文亦是如此，寥寥数百字，说清了清代官场的基本礼仪，尤其厘清了至今仍常被影视剧弄错的吉服，明确了其适用场合与穿戴规范。《忆单士元兄》一文，除却怀念老友，朱先生还提及数件文物保护相关往事，他与单士元先生同持反对意见。虽然罗列的事只一笔带过，字里行间却难掩沉郁，让人读来心生感慨。

　　这一版《故宫退食录》的补遗部分，多篇文章都附有朱传荣女士的按语。她的文字一如其父的风格，宁简毋繁。按语并不长，主要交代一些文章的写作背景，或是旧文重现的过程，读来好像朱家溍先生的文字在延伸。朱家溍先生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今天乃至后世的人，仍能在《故宫退食录》中与他对话，搞不懂的问题，还能通过文字得到他的解答，这实在是一件幸事。（作者为中国音网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