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翔
《于是有了光》 王东杰 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
《于是有了光》是一本难以被简单归类的书。它不是一本严丝合缝的学术专著,也不是一本纯粹的风花雪月式的随笔集。它更像是一个历史学家的“边角料”,或者说是一地“碎片”。如果抱着寻找一套“宏大叙事”或“系统理论”的期待打开这本书,读者可能会感到困惑,甚至觉得零散。
然而,正是这种“零散”,构成了该书最核心的隐喻和最顽强的姿态。作者在书中坦承:“我中意生活的碎片甚于整体。我是拾穗者。‘体系’的大车隆隆驶过,我在车后捡拾碎片的丰盈。”
“碎片写作”:且慢,这里还有一个细节
“中文里的‘史’,原本的意思就是记录者,所以这里的工作乃是回归本分。”这是全书最后的一句话,重如千钧。
在学科建制的规训下,历史学家往往被赋予某种“解释者”甚至“预言家”的虚妄光环。人们期待历史学家从故纸堆中总结出“规律”,提炼出“本质”,甚至为当下的困局开出药方。
而作者却在该书中不断地进行一种“降维”操作。他似乎有意卸下那些沉重的,甚至有些僭越的职能,退回到最古老、最朴素的职能:记录。
“碎片写作”,是在世界越来越喜欢“总体叙事”的时候,坚持为难以被言说的东西存档。它抵抗遗忘,往往不是靠喊得更响,而是靠“留下来”这件事本身——哪怕“暂时把它夹在书里”。当历史被概括为“趋势”“潮流”或“必然性”时,个体的血肉便蒸发了。体系喜欢谈论“大局”,而“碎片”记录的是那个被作为大局之“代价”的具体的人。
因此,作者的“碎片写作”,可以看作是一场针对“抽象化”的游击战。他拒绝让具体的生命经验被抽象的“历史规律”所吞噬。他像那个在废墟中捡拾瓦砾的人,对着那些宏大叙事说:且慢,这里还有一个细节,这里还有一个名字,这里还有一种并未被归类的情绪。
括号内声音:“碎片”的栖息地
如果说“碎片”是对历史细节的捍卫,那么它同时也是一种在现实语境下的生存策略与修辞艺术。
书中有一篇极具洞察力的文章《括号内的力量》,专门讨论网络上流行的“注音心声体”(例如:硬〔tǔ〕核〔wèi〕)。作者敏锐地指出,这种修辞方式实际上是在“正式文本”之外,开辟了一个“括号内的声音”。这个括号,就是“碎片”的栖息地。
“括号内外的两个声音构成或强烈或温和的反差……它在隐藏信息的同时,又故意将破解其秘密的线索展示给读者。”
这不仅仅是对网络语言的分析,简直可以看作是作者对自己写作姿态的夫子自道。在该书中,我们经常能读到这种“括号内的声音”。他在谈论晚清的“国语运动”时,折射的是对当下语言生态的忧虑;他在谈论明清乡里的“善人”时,指向的是今日公共生活的匮乏;他在谈论陈寅恪的“独立之精神”时,回应的是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
作者在《放松聊》的访谈中提到,“人的智慧是无穷的……或许可以采用一种更迂回、更日常的方式来重建公共生活”。碎片写作,正是这种迂回战术。它不正面强攻坚固的堡垒,而是像水银泻地一般,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孔隙。
星座传记员:看,那里有光
如果说作者自比为“车后的拾穗者”,那么作为读者,我们在阅读这本书时,更像是在仰望星空。
每一个章节、每一篇文章,甚至每一个独立的段落,都像是一颗星星。它们散落在三百多页的纸张空间里,看似互不统属。但是,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就会发现,这些星星之间存在着隐秘的引力线。
那条线是“人”。无论是谈论古代的士大夫,还是现代的知识分子;无论是谈论西方的理论家,还是四川茶馆里的茶客,作者关注的始终是具体的人的境遇、尊严和选择。
那条线是“文”。他强调历史学要有“文”的意识,不仅仅是指文采,而是“物相杂,故曰文”的复杂性。他试图恢复历史的纹理,反对单一维度的概括。
那条线是“地”。从对四川“异乡”的认同,到对方言消失的惋惜,他试图在流动的现代性中,为人们寻找一块可以扎根的土壤。
作者就像一位“星座传记员”。他不创造星星,也不强行把星星排列成完美的几何图形。他的工作是辨认出那些微弱的星光,给它们命名,并指出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的连线。他也不强迫读者接受他画出的图形。他只是说:“看,那里有光。”
这光来自于那个在图书馆读书12年的农民工吴桂春;来自于那个在下水道里读黑格尔的德国工人;来自于那个在动荡年代里依然拒绝跟“反动家庭”脱离关系的小学女老师。
“世间总有人努力在冬夜亮起一盏灯,通告我们还有心脏跳动的信息,于是便努力地继续呼吸下去。”这就是“碎片写作”的最终意义。我们不必把每颗星数清楚。我们要做的是看见作者怎样用碎片连线:从“记录者”的本分出发,穿过逼仄的空间与仍要呼吸的体感,穿过对“体系”的警惕、对“谓词”的偏爱,最终抵达一种温柔而倔强的抵抗——用碎片对抗遗忘,用微光证明心脏仍在跳。
我们可能无法拥有一整片灿烂的星空,但只要手中还握有几块温热的碎片,只要眼里还能辨认出几颗微弱的星辰,我们就没有理由彻底绝望。历史或许会断裂,但记忆可以通过碎片延续;体系或许会崩塌,但人性可以在碎片中存活。
于是,有了光。哪怕是碎光,也是光。万物皆有裂痕,碎一点的光才能照得进来。
(作者为复旦大学数字与移动治理实验室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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