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身心如同陷在沼泽里,总感觉积蓄着某种黏稠而停滞的胶质,那是一种持续低回的郁堵,我能做的唯一对抗,就是不停地走路。总爱走向小区外那条静谧的小路,那是一片被遗忘的空地,夏日里,杂草疯长,芦苇高过人头,密密匝匝地立着,青秆顶着新穗,在热风里懒懒摇晃,沙沙作响,令人心静。
日子一天天堆积,又被脚步丈量。我与荒地有着某种默契,它是我内心的外化,我的脚步声是它的回应。
可改变总在最不设防时降临。那天傍晚,我开车回家的路上,天色骤暗,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起,硕大雨点噼啪砸下,瞬间天地白茫,就在混沌灰白间,我瞥见路边一家关闭店铺的屋檐下,有个亮橙色的人影。
那是一位环卫工人,穿着鲜亮的橙色工作服,他瑟缩紧贴着墙壁,一把大竹扫帚斜靠在墙边,被右肘轻轻抵着,这是他疲惫身躯外唯一有形的支点。他站着,偶尔抬头望一眼混沌天空,我的车子缓缓驶过,与他目光有一秒钟的交汇。可我分明感到,那目光里没有我认为的焦虑与仓皇,只有一种与风雨同频的静心等待。那一瞬,我忽然在他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我们都站在各自的屋檐下,等待一场骤雨停歇。他等眼前的这场雨,我等心里的那场雨,不知天空何时放晴,但雨终究会停的,这是唯一能确认的事。
雨过天晴。我又去了小路散步,忽然间看见荒草丛中有一小块异样。接近铁皮围墙的一角,野草被清理,露出一片新翻的褐色泥土,蓬松而整齐。旁边靠一把旧锄头、一把大扫帚,这是有人在此开荒种菜吗?我心想。这并不稀奇,小区外围荒地边上,常有邻居辟小畦种葱蒜青菜。可这一处离小区惯走的路稍远,那份突兀的整齐,在漫无边际的荒草映衬下,显得有些孤独。
过了些时日,空地上又添了东西:几块边沿毛糙的旧木板,一卷褪色泛白的黑塑料布和几个破旧的蛇皮袋,还有一些说不清用途的零碎材料。它们看似随意散落,却隐隐透出待命的秩序,我大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再次路过时,一座矮棚已站立在荒草间。几块木板支撑,褪色的黑塑料布与蛇皮袋参差披挂,用麻绳、铁丝细细捆扎。棚顶还压着几块旧砖,生怕它被风卷去。我经过时,看见那把大扫帚斜靠在“门外”,那里其实没有门,只是几块木板拼出的空洞方框。可这几块木板,确凿地分隔出“屋里”与“屋外”。屋外是风,是野草,是无尽空旷,屋里是足以让人喘息片刻的隐秘空间。
那天阳光正好,我看见那位环卫工人,仍然穿着亮橙色的工作服,坐在砖头叠起的“座位”上,佝偻着背,手肘抵膝,安详地休息着。他终于从街道喧嚣与汽车尾气中抽身。显然,有了这矮棚,若再遇大雨,他就不必匆忙慌乱地寻找别人的屋檐了。
日子一页页翻过,转眼到了岁末,野草褪尽夏日的青翠,枯黄里却透着一股劲儿。我远远地看见,那小矮棚还在,走近时,忽然发现一抹红。那是贴在塑料布与木板拼凑门框两侧的春联,红得突兀,又工整得意外。那是最普通的红纸,衬着朴拙的黑字,在这灰扑扑的天地间,鲜艳得灼眼。它就贴在这随时可能消失的临时庇护所上,贴在这都市边缘毫不起眼的荒芜角落里。我又走近了几步,站立良久。寒风呼呼地刮过,却不觉得冷,内心深处淤积许久的那团黏稠胶质,仿佛被这抹红色无声沁透,悄然松动,随风消散,而后有一股暖意,正从内心最紧涩处缓缓化开。
这一刻我才明白:曾以为的烦闷,源于远方不可及的风景,自怜的围困,是精神囹圄的想象,而眼前这位环卫工人的围困是具体的,扫不完的街道,躲不及的骤雨,每个黄昏无处栖身的疲惫。他却在这荒野中俯身,将锄头楔进泥土,一寸寸开垦出属于自己的庇护所,并在这局促而朝不保夕的角落,认认真真贴上一副春联,完成了一个最庄严的仪式。
我转身离开。穿过一簇芦苇时,看见夕阳的余晖将枯草晕染成一层薄金。风吹过,长长的芦穗摇摆不定,梢头干透的茸毛簌簌散开,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在斜照里浮游、旋落。我静静地看看它们,心中淤积许久的那团黏稠烦闷,仿佛也随飘散的芦花被风一丝丝抽走,变轻、变淡。那一刻我的内心也贴上了一副小小的、红得发烫的春联。它或许不能驱散所有阴霾,却足以让某个积尘的角落被这夕照照亮、温暖,让人知道自己可以安放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