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天就到农历马年新春了,已经有不少地方见到了有关马年的吉祥话和祝福语,比如此前常见的“马上××”。人们借用马背上一个美好物象,然后套用马上有某某的谐音。如今年年初老舍纪念馆新推出的网红文创“马上有喜柿”,就是小马背上驮着一枚火红的柿子,谐音马上有喜事。人们借此表达对新一年的期许,希望心愿能尽快从梦想变成现实。
“马上”是我们日常经常会用到表达迅速的时间副词,那么它和马这一动物是否有关呢,又是如何出现的呢?趁着马年即将到来之际,不妨分享这一很有趣的语言现象。
“马上”一词,最早的确只用来表示马背上之义。这个表示空间的词汇,随着历史的发展演变为衡量“即刻”的时间标尺。这两个字的语义流转,藏着中国古代的交通图景、生活节奏与语言智慧,如同一匹穿越千年的驿马,驮着文明的印记,从战国的烽烟中走来,最终融入现代的烟火日常。
“马上”的本义,是纯粹的空间叙事,与古代的骑兵文化、出行方式深度联结。在冷兵器时代,马是力量与速度的象征,是战争中最具决定性的因素。因此,“马上”从一开始就与“武功”和“征战”紧密相连。西汉司马迁《史记》中那句“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精准定格了那个“车马辐辏、兵戈扰攘”的时代语境。彼时的“马上”,是战马的脊背,是武者的战场,是帝王逐鹿天下的舞台。刘邦“马上得天下”的感慨,不是一句简单的闲谈,而是对秦末乱世的回望——那些在马背上冲锋的日夜,那些以骑兵决胜的战役,让“马上”成为权力与武力的具象符号。东汉至唐代,“马上”的语义始终未脱“马之脊背”的核心,王翰《凉州词》中“欲饮琵琶马上催”的悲壮,岑参诗中“马上相逢无纸笔”的仓促,皆是骑马出行、征战的真实写照。彼时的马,是古代社会非常重要的交通工具,也是军事重器以及连接远方的纽带,“马上”所承载的,是古人在天地间奔波的烟火与风霜,是空间移动中的即时状态,与“立刻”的时间含义尚无半分关联。
语义的转折,始于驿马传递的快捷,藏着古人对“速度”的极致追求。古代没有汽车、电话,信息传递、人员往来全靠车马舟楫,而驿马,便是彼时最快的“速度符号”。从秦汉的驿传制度到唐代的“八百里加急”,驿马穿梭在纵横交错的驿道上,背负着公文、军情、信物,日夜兼程,风雨无阻。为了区分公文的紧急程度,一种被称为“马上飞递”的制度应运而生。那些需要紧急处理的公文,会被特别标注,通过驿站的快马接力传送,如同现在的“特快专递”。“马上飞递”的驿令,意味着不分昼夜的疾驰;驿卒在马背上交接文书的瞬间,意味着信息的即时传递。这种“马背上的快捷”,逐步让“马上”跳出了单纯的空间范畴,滋生出“即刻、迅速”的语义萌芽。久而久之,人们不再需要“飞递”二字,“马上”本身便足以唤起对速度的联想。
宋元时期,话本小说开始流行,口语化的表达让语言更具灵活性,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法师马上吩咐徒弟”的记载,虽被学界视为孤证,却已然透露出语义转变的痕迹——此处的“马上”,不再是“法师在马背上”的直白描述,而是暗含“当即、立刻”的语气,是语言顺应生活节奏的自然蜕变。元代的戏曲作品中,人们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马上”作为时间副词的用法,如《陈州粜米》中的“爷,有的就马上说了罢”。此时,它已经脱离了具体的骑马场景,成为一种抽象的时间概念。
而“马上”一词今义的定型,离不开明清白话文学的推动,更契合了古人生活节奏的变迁。明代以降,小说成为大众文化的主流,《三国演义》《水浒传》等作品中,“马上差人探听”“马上传令”的表述日渐增多,“马上”的时间含义与空间含义开始并行。到了清中后期,《红楼梦》《儒林外史》等经典白话小说的传播,让“马上”的“立刻”义彻底占据主导。如李宝嘉书中“王师爷一见王博高动气,马上伏在床上哀求”(《官场现形记》第二十七回),这里的“马上”,早已与“马”无关,而是成为一种口语化的时间副词,精准传递出人物的急切与事务的紧迫。为何是清中后期完成定型?彼时商品经济兴盛,市井生活繁华,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事务的处理节奏加快,人们需要一个简洁、形象的词汇来表达“即刻行动”的意愿,而“马上”凭借其背后驿马快捷的文化联想,自然成为最佳选择。至此,“马上”完成了从空间到时间的跨越,从一个具象的场景描述,演变为一个抽象的时间副词,成为语言演变史上“具象引申为抽象”的典型案例。
如今,我们早已告别了驿马奔腾的时代,汽车、高铁、即时通讯让“即刻”成为常态,但“马上”依然活跃在我们的口语与文字中。它不再承载战马的烽烟,不再关联驿传的紧迫,却依然保留着古人对“速度”的向往,对“高效”的追求。偶尔在文学作品中见到“马上作赋”“马上封侯”的表达,才会想起它最初的模样——那是马背上的江湖,是驿道上的文明,是古人在漫长岁月中,用生活与智慧赋予语言的生命力。
语言是文明的活化石,“马上”二字的流转,便是一部微缩的中国古代交通史、生活史与文化史。一匹驿马,驮着空间的记忆,走向时间的维度;两个汉字,藏着古人的生活智慧,延续着文明的温度。如今,虽然马已不再是主要的交通工具,但“马上”所蕴含的那种对速度的追求和对效率的渴望,依然鲜活地存在于我们的语言之中,成为连接古今的一道独特文化风景线。当我们再说起“马上”,不妨偶尔回望那些驿马奔腾的日夜,在语义的变迁中,读懂语言与生活的共生,读懂文明传承的细腻与悠长。
来源:北京号
作者: 史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