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玲
我儿子图图今年都12岁了,眼看离初一越来越近了,却还是那么贪玩,尤其进入寒假后行踪成谜。
图图每天七点半准点拎着乒乓球拍出门,晌午才归。傍晚又去,回家时总满面红光,嘴里絮絮叨叨:“我朋友张爷爷夸我拉球有长进”、“李奶奶今日教了我一招旋球”。我竖耳细听,越听越奇,怎的尽是些爷爷辈的朋友?
有次图图正说得兴起:“今儿有个朋友带孙子来切磋,那小子机灵得很……”我忙截住话头:“等会儿,你朋友的孙子?”儿子咧嘴一笑:“对啊,张爷爷的孙子,十一岁,比我还小一岁呢。”见我瞠目,他笑得愈发得意:“张爷爷七十二了,以前是市队教练,厉害着呢!”
我这才知道,图图近来竟在乒乓球台边交了一群平均年逾古稀的球友。
说来心酸,图图的同龄朋友甚少。小区里同龄孩子多沉迷电子游戏,他偏酷爱乒乓与史书,常抱着各种历史读物在家啃读。也曾交过二三友,不是嫌他不玩游戏“无趣”,便是举家搬迁失了联络。唯有个投缘的又住得远,难得一见。那乒乓球拍在桌上放久了,竟积了层薄灰。
转机在长假里,儿子去姥姥家小住,见小区广场有一排乒乓球案子,便日日去打球。起初无人对垒,只得对着墙壁自攻自守。姥姥瞧见了,悄悄请来老姐妹孟阿姨。65岁的人,挥起拍来却虎虎生风。一老一少每日过招,白球在蓝天下划出银弧。孟阿姨接不住的球,儿子总抢着去捡,生怕老人弯腰费力。孟阿姨逢人便夸:“这孩子不仅球好,心肠更暖。”
最妙的是七十六岁的李爷爷。某日我陪儿子去打球,悄悄嘱咐:“爷爷年岁大,让着些,多捡球。”谁知李爷爷耳尖听见,当即虎起脸:“球场如战场!哪有相让之理?要尽兴,要守住阵线!”说罢一个拉球,小球如子弹出膛。儿子大喝一声“好”,竟稳稳接住。两个身影在夕阳里跳跃,银发与黑发都染了金辉。
今晨图图又去会了张爷爷,归来竟闭门练球。我隔门窥看,见他一板一眼练习发球姿态,俨然专业模样。细问方知,市级教练张爷爷今日竟严肃批评了他:“发球姿势总不对,要练基本功!”我趁机嘟囔:“我早说过,但你不听……”儿子不屑道:“张爷爷是专业教练,你又不是。我只听老师的!”
霎时恍然。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们,不正是儿子最好的老师?他们教的不只是球技,更是孟阿姨说的“心要热”,李奶奶说的“要认真”,张爷爷说的“要扎实”。儿子的乒乓球友们,原是一本本活着的教科书。
暮色中看儿子与老人们打球,张爷爷正用球拍比画着动作,银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儿子仰着头认真听着,突然转身拿起水杯,小心翼翼地递到老人面前。张爷爷接过水杯时,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还保持着握拍的姿势,仍在空中画着发球的弧线。
我忽然懂得:人生这场球赛,原不需要年龄相仿,只需要心灵相投。银球跳荡间,七旬老人找回青春,十二少年学会成长。而我的儿子,正在古稀老师们的掌心里,接住了一个个飞向未来的人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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