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江

伊犁河谷西部的平原，受地理环境影响，颠覆了“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古诗意境。这里一年四季只有东风与西风来往，把田野里的庄稼翻来覆去梳理，把旷野上的枯草横来竖去摩挲。南风被乌孙山昂起的头颅挡在了山外，北风被科古琴山挺起的胸膛阻在了山北。河谷自带明星效应，像一只朝西敞开的喇叭筒，收容着来自大西洋的暖湿气流。这些气流鼓起腮帮子，吹过欧洲平原、中亚谷地，一路翻滚到这里，遇天山阻挡后便凝结成雨云，将这片土地滋润成生机盎然的绿洲。

风自西来。雨雪被风裹挟着由西而东横扫连队，过的第一关是我家的屋顶和院墙。我家在连队最西端，墙外是田野，小麦扬花、玉米抽穗时的第一缕清香沁润了我和家人的身心后，才去沁润其他人的身心。田野对雪的应对自古至今总是处于被动状态，雪薄薄一层或厚可盈尺，冰凉刺骨或温润如玉，田野都要违心接受。雪落到庭院，情形便大不相同了。庭院的雪有人扫，无须它操心。这个冬天，雪久不露面，田野黑黢黢、旷野灰蒙蒙、庭院干巴巴，整个冬天像一锅不放盐的蒸荠菜，色彩寡淡又索然无味。

像旱得几近枯萎的树苗盼甘霖一样，雪终于在连队人的望眼欲穿中翩然而来。我从天气预报里得知了下雪时间。大雪时节的某天下午，我打开手机相机，趴在朝西的玻璃窗内盯着天空，像守株待兔那样天真，等待一片有缘的雪花闯入。

一阵初具规模的风过后，雪如约而至。一片轻盈得如同碎纸屑的小精灵，翩然飘过我家院墙，以平生最优雅的姿态闯入镜头，在快门一闪的瞬间，把令人惊讶的美留在了相册里。不到两分钟，一张被命名为“今冬最美的一片雪花”的照片，赫然出现在连队人的微信群里。

这次下的雪，既不似鹅毛般张扬，也无柳絮般轻佻。像是母亲扬起的玉米粒中被风吹出的碎屑，单薄得让人心疼，脆弱得让人怜惜。它在飘过墙头后跌跌撞撞地打了几个旋，才形象鲜明地定格在手机镜头里。跟在它身后走进镜头的雪花，迷迷离离，虚幻得如同梦境。

第一条评论来自邻居买买提江·木拉提：“这片雪花就像石子不小心落进我家牛奶桶中溅起的奶花，有一种甜滋滋的感觉。”这个养了50头新疆褐牛，每天挤奶超过400公斤，纯收入1000余元的小伙子，是从别的连队来到我们连队的。他羡慕这里适宜牛羊生长的自然环境，青睐上万亩玉米秸秆的饲草资源。在这里，他可以无拘无束地“海阔凭鱼跃”，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紧随第一条评论，第二条接踵而至：“这片雪花轻如棉绒、白似棉絮，有泪光的温润、汗珠的晶莹，它是劳动者智慧的闪光。”评论者“棉花西施”的美好形象瞬间闪现在我的眼前。论长相，她是那种让人看了第一眼，便忍不住想看第二眼、第三眼和若干眼的角色；论本事，她更是当面让人赞誉、背后使人佩服的“女强人”。她是团场蝉联三年的植棉状元、收入冠军。自前年起，她的植棉面积不但突破了四位数，而且以每年百亩的速度递增。棉花喜温，今年河谷气温偏高，正好契合棉花的脾性。她那1300亩“新棉2号”，单产达到了580公斤，净收入甩开其他“大户”半条“幸福路”的距离。她那个从塔里木大学毕业的女儿，没有去山南海北找工作，而是直接回到连队，与她肩并肩，把新技术、新思维植入到棉田中，成为一名把高文凭拓在田地里当印章的“棉二代”。

第三条评论带着温润的烟火气，缓缓出现在屏幕上：“这片雪花就像我擀毡时飞扬的一缕毡毛，轻得能随风打旋，白得能折射阳光，摸起来还带着绵羊的体温。”这条评论的作者，是连队的擀毡匠阿力木江·哈力克。这位年逾六旬的老人，守着祖传的擀毡手艺四十余年了。他的毡房搭在连队东头的老榆树下，每年秋天玉米收完后，他就开始挑选最优质的羊毛，分拣、清洗、弹松，再用木槌一遍遍敲打、擀压，把松散的羊毛变成厚实平整的毛毡。他擀的毡，密度均匀、保暖性强，不仅团场的人争相订购，还卖到了国外，成了小有名气的“边境毡匠”。他奉行“慢工出细活”的祖训，弹羊毛时，扬起弹弓，雪白的毛絮像雪花一样飞舞，落在他的毡帽、肩膀和衣服上，整个人都浸在一片白茫茫的暖意里。这些年，不少年轻人觉得擀毡累、赚钱慢，劝他改行，可他始终舍不得这门手艺。更让他欣慰的是，孙子米吉提·哈拉提从小看他擀毡，大学选了非遗传承专业，去年还把他擀毡的过程拍成短视频发在网上，吸引了不少粉丝点赞、转发和关注。他的孙子毕业后回到连队，祖孙俩成立了“老毡匠工作室”，创新推出羊毛坐垫、挂毯等产品，让老枝长新叶。如今，每当阿力木江·哈力克扬起弹弓，看着飞扬的毛絮，就像看着一片片雪花在空中飘飞，寻找各自的归宿。

第四条评论带着书卷气悄然浮现：“这片雪花多像黑板上簌簌落下的粉笔灰啊，白得纯粹无染，轻得悄无声息，落在掌心还带着几分温润。”不看头像，就知道是退休后住在连队的“老校长”张秀兰的文笔。那个当了38年老师，把青丝熬成白发的支青，初来团场时，学校只有几间“干打垒”（土坯房）。黑板是她的创造，墨汁刷木板；课桌是她的发明，砖块砌方台；凳子是她的专利，截好的杨树墩。她骨子里蓄满“不服输”的韧劲，硬生生把这所边疆小学办得百人百赞、千人千夸。那些年，她不仅给孩子们上语文、数学、音乐、美术、体育等课，还带领学生勤工俭学。两副担子，哪副也没将她压垮，反倒压出一根铁脊梁。她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批批顶梁柱，批批栋梁材。不管走多远，每年春节都会有许多学生特意来看她。张老师感动之余，体悟了付出的价值。她退而不休，主动在连队做起公益。她扫大街、捡枯枝。有一次，她踩着凳子，在树杈上固定一只被风吹落的鸟窝时，不小心摔下来，右腿骨折，硬生生在床上躺了半年。伤病基本康复后，她架着单拐，在家门口捡娃娃丢弃的垃圾。少数人笑她，多数人敬她。张老师用右胳膊撑着拐，左手轻轻捋着散乱的白发，这时，她多像一棵久经风霜的雪松……

没想到，一张小小的雪花照片，竟在连队一石激起千层浪，牵出那么多美丽的故事。雪花也是花，开在数九寒天，每一片都是人间滚烫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