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楠木源卯洞
——从《卯洞集》揭开太庙享殿重建之谜
楠木,樟科楠属木本植物,有雅楠、桢楠、金丝楠。古代称“柟”,生南方,干甚端伟,高者10余丈,巨者数十围,木材坚密芳香。西汉刘向整理的《战国策·宋》:“荆有长松文梓,楩柟豫章。”(明)谷泰《博物要览》说:“金丝者出川涧中,纹木有金丝,楠木至美者。”因为其木材里有金丝和类似绸缎光泽的现象,故得名“金丝楠”,是中国特有的珍贵木材,为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目前,北京现存的金丝楠木大殿仅有太庙享殿、明长陵祾恩殿、北海公园的“大慈真如”宝殿等,且均为明代古建筑。
大木柱础观鼓镜
当你步入太庙享殿这座金丝楠木大殿,瞻仰殿内美轮美奂的34根金丝楠木大柱(还有34根檐柱,共68根),俯视铺砌的明清造二尺御窑“金砖”,你会感到非常的震撼。但一般人不会留意承载金丝楠木大柱的鼓镜石。鼓镜石即柱础石表面凸起的部分,下面的部分称磉墩石。这些鼓镜石是偏黑色青白石中的绝品,产自房山大石窝,白色纹理十分精美,可与云南大理石媲美。其中,“虎座”6块鼓镜石弧形腰肩鎸仰覆莲花,饰三坡如意纹。
太庙享殿的鼓镜石不仅石质精美,而且体量巨大。实测,太庙享殿分心槽及“虎座”12块鼓镜石磉墩石边长2.45米。其余殿内22根金柱鼓镜石磉墩石边长2.0米,34根檐柱鼓镜石磉墩石边长1.70米。鼓镜石高30厘米,整个柱础石高约1.50米,最大的重达约25吨。像这样精美且体量巨大的鼓镜石,仅能在明长陵祾恩殿、祾恩门,天坛祈年门等明初遗存的古建筑中看到。但明长陵鼓镜石下磉墩石,因铺设保护金砖的木龙骨覆化纤地毯,你是看不到磉墩石边宽的。
众所周知,国内能与太庙享殿形制、体量匹配的大殿,仅有故宫的太和殿和明长陵的祾恩殿。故宫太和殿重建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因大木难求,殿内40根金柱和32根檐柱是以杉代楠,外包红松而成,最大金柱径1.06米。明长陵祾恩殿建成于永乐十四年(1416),殿内32根金丝楠木大柱和28根檐柱,最大金柱径1.17米。而太庙享殿殿内34根金丝楠木大柱,其中6根“虎座”金柱径为1.23米,超过了明长陵祾恩殿。于是,每次到劳动人民文化宫游览太庙,看到这些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大柱,及硕大精美的鼓镜石,脑海里总是好奇的在想——五六百年前,太庙享殿这些金丝楠木采自哪里呢?是明嘉靖二十年(1541)四月宗庙災后采办的吗?这牵涉出;太庙享殿究竟是嘉靖二十四年(1545)重建的,还是永乐十八年(1420)所建原物呢?
史海钩沉奇书缘
带着这些问题,首先从翻阅《明世宗实录》入手,发现关于嘉靖二十年“庙工”采木记载,只有3条。一条是:嘉靖二十年五月初三,礼部尚书严嵩等上奏说:“庙建,今独材木为难,此首当预为之所也,即会推有才力大臣一人,请敕专督具事”。明世宗遂命原任工部左侍郎潘鉴往湖广,升应天府府尹戴金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往四川,俱采办大木(载《明世宗实录》卷249)。二条是:二十一年七月初五,总督川湖贵州大木工部侍郎左副都御史潘鉴奏:请责令各官专理木务,不得营求别差,待讫工之日,分别久近并叙升赏(载《明世宗实录》卷264)。三条是:二十二年十二月初四,明世宗以采木工完,升提督川贵大木右都御史潘鉴为工部尚书,并赏赐了戴金等采办大木有功的诸位大臣(载《明世宗实录》卷281)。
但这次大木采办,究竟采办了多少?其中“丈围四五者”(大木围长约在4.5-4.8米)又有多少根呢?史载不详。恰如2001年第4期《故宫博物院院刊》刊发姜舜源撰“明清朝廷四川采木研究”所说:“嘉靖二十年宗庙災,‘遣工部侍郎潘鉴、副都御史戴金于湖广、四川采办大木’,当有所本,但《实录》中对此次采木反映不多”。当代专家学者就明代皇木采办进行研究的确实不多。1994年第6期《历史研究》有西南师范大学历史系副教授蓝勇撰“明清时期的皇木采办”;2006年第6期《安庆师范学院报(社会科学版)》有李志坚撰“明代皇木采办的形式”;2006年第6期《东岳论丛》有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历史系云妍撰“紫禁城营建采木述略”等。遗憾的是,受典籍文献磨灭历史局限,诸文均对嘉靖二十年庙災后的大木采办情况几无涉略。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无意间在“百度”搜索到2021年第3期《三峡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第26-31页)刊发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博物馆文博研究馆员朱世学撰“卯洞与卯洞土司历史探微”,读该文之“三、从《卯洞集》看卯洞土司时期的楠木采伐”,得知《卯洞集》乃明嘉靖年间辰州(今湖南怀化市北部地区,治所位于今怀化沅陵县)同知徐珊所撰,现有浙江图书馆藏明嘉靖二十四年刻本。2007年齐鲁书社依据浙江图书馆藏本影印,将其收录《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出版。《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嘉靖间,珊以庙工采木于是,积其二年所作公牍、杂文为二卷,诗歌为两卷,因以其地为集,故名《卯洞集》。”
《卯洞集》委实称得起一本“奇书”,因为徐珊以采办大木亲身经历,首次披露了嘉靖朝“庙工”采办金丝楠木的“冰山一角”。于是,笔者多次到国图古籍阅览部查阅《四库全书存目丛书》中的《卯洞集》。后得知有2011年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恩施职院巴文化研究所谭庆虎、田赤二君的《卯洞集校注》,喜出望外,立马儿购得一本,并有幸结识了田赤老师,不幸的是谭庆虎老师在《卯洞集校注》梓行后,于2016年病故了。
督木难于上青天
《卯洞集》作者徐珊,字汝佩,号三溪,浙江余姚人,嘉靖元年(1522)中举,嘉靖十九年(1540)被朝廷任命为湖南辰州府同知。徐珊到辰州就任不久,被派到酉水上游施州卫所辖的卯洞一带督促采木。御史湖南沅陵人胡鳌《卯洞集·序》云:“三溪徐子被督木之役,居卯洞有二年……卯洞僻在万山,盖楚蜀之交而夷獠之乡也。……是故读《次滩》《黑崖滩》诸作,可以观险矣;读《宿石岩》《步厢》诸作,可以观劳矣;读《洗车之行》《仆夫之谣》,可以观民疲矣。”徐珊在卯洞办理“庙工木政”二年,生活十分艰辛,不仅要自己种菜,搭茅屋,更要亲自走进深山老林,攀危岩、走险滩,勘察大木数量、规格和地点,监督大木运输等。
华中科技大学建筑系创始人之一张良皋在《卯洞集读后(代序)》中说:“徐珊文行两美,竟然未得好死。据(清)黄宗羲记载,在‘官辰州时,因墨败自裁。’谭庆虎、田赤二君在他们的《前言》中呼吁读者‘对徐珊之罪,理应保持宽容之心。’此语自是仁者之言,但已默认徐珊有‘罪’。若容深究其实,徐珊何罪之有!他以身殉名,以身殉职,他的‘案由’未必不与卯洞采木之役有关,所以甚至很可能是以身殉卯洞之开发,值得我们崇敬”。
对于卯洞当时楠木采伐之艰辛,徐珊在《洗车溪行》中描述:“部符日日传荆襄,山中使者遥相望。已见征材空近域,更闻伐木穷遐方。征材伐木事转剧,别壑深岩路更长。逼迫频遭官长怒,呵护如有神灵将。危柯硕干尽枯朽,千云蔽日徒昂藏。只疑盛夏毒蛇虺,不道重林无栋梁。仆夫相对色沮丧,商人交泣心彷徨。自甘工力竭资产,那许山林输庙堂。山程造次日旁午,官家驱逐时猖狂。吁嗟乎!洗车之役谁办此,徒此事今张皇。”(载《卯洞集》卷之三)
到嘉靖朝前期,由于营造繁兴,连年采伐,金丝楠木资源接近枯竭,尚存的大木都在别壑深岩、人迹罕至之地,对采伐大木的技术要求极高,要配置专业的斧手和斧头工具。采伐时,必须先由架工用木搭成平台,使斧手有施展技术的余地,砍伐时还要有缆绳系在楠木倾倒的反方向,这样才能使楠木不会轰然倒地造成损伤,楠木倒地后,还要由斧手在大木合适位置“穿鼻”,以利于系缆拖运。大木起运更是艰难。《卯洞集》卷之二“宿西岩记”生动描述了架设厢架的壮观景象:“早起诸山夫齐至,乃举号集,众木巨甚,用六缆,经数百人挽之不上。旁置二车斜绞,复用丈围以上大木,从后撞之。”
最重要,也最关键的是《卯洞集》卷之二“报采木剳”,徐珊详实披露了居卯洞二年采办的大木数量,提供了第一手珍贵史料:“共得围圆壹丈伍尺壹根,壹丈肆尺贰根,壹丈叁尺柒根,壹丈贰尺壹拾贰根,壹丈壹尺壹拾贰根,玖尺并壹丈共壹佰贰拾叁根,捌尺肆根。”从徐珊所报得大木“丈围四五者”计叁根的数量,即使加上川贵采办到的,也不足以支撑太庙享殿殿内34根金丝楠木大木之需。今测得太庙享殿殿内“虎座”的6根金柱径是1.23米,分心槽东、西6根金柱径1.20米,其余22根金柱径1.0米,34根檐柱径0.8米。按金丝楠木原木最大出材率75%计算,庙工所需太庙享殿殿内的34根金柱,至少需要采办到围圆“丈四五者”34根以上。故,以徐珊“报采木剳”提供的数量推断;今太庙享殿不可能是嘉靖二十四年重建的,而是永乐十八年构筑的原物,便有了第一手的资料佐证。再者,即使庙災后经过二年采办,运抵到京的大木数量能够满足庙工之需,靠水路逐批次运到京的原木,二十二年(1543)十月庙建兴工,当年也是派不上用场的。因为,按原木的加工流程,古时采伐到的这些大木原木,不像我们今天可以在烘干大车间烘干,只能在张家湾皇木场或百子湾“神木厂”进行自然阴干,起码至少要阴干一年以上,才能去皮粗加工成栋梁之材。
接着,读过《明实录》的读者会说《明世宗实录》卷248明明记载:“四月辛酉夜,宗庙灾,成庙、仁庙二主毁。是日未申刻东草场火,城中人遂讹言火在宗庙。薄暮雨雹,风霆大作,入夜火果从仁庙起,延烧仁庙及及太庙。群庙一时俱烬,惟睿庙独存”,尤其是最后一句“群庙一时俱烬,惟睿庙独存”,这又作何解释呢?
抽丝剥茧道篡嫌
迄今为止,国内外研究北京太庙的专家学者主要依据上面这段《明世宗实录》中“群庙一时俱烬,惟睿庙独存”,及《大明会典》卷86:“太庙,二十四年重建,太庙成。” 《礼部志稿》卷27:“二十四年重建太庙成”,普遍认为太庙享殿是嘉靖二十四年重建的。
细检(明)张居正、申时行等始纂于明穆宗隆庆元年(1567),克成于明神宗万历五年(1577)的《明世宗实录》卷248,关于“庙災”的记述,从四月初五至二十二日,连篇累牍的逐天记述,约有十七八条之多。但较详记述当时庙災情况的,除了申时行等上面的描述,另外只有2条而已。我们现在只能从这些疏漏的历史碎片中,抽丝剥茧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
一条是:四月初六,巡视皇城科道官胡汝霖等劾奏:“诸大臣闻灾不疾赴救。当太庙特烬时,大学士翟銮、礼部尚书严嵩、翊国公郭勋等始入。宪庙毁时礼部尚书温仁和、兵部侍郎陶谐、刑部侍郎吴山等始入。其成国公朱希忠、兵部尚书张瓒 樊继祖、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相等俱未入。乞严加饬罚,以为怠缓之戒”。于是郭勋、严嵩等上疏说:“灾时方供事祈祷内坛,赴救特早,督同太庙等内臣亟捧神主,比长安门开,汝霖等与诸臣始入。”
另一条是:四月二十日,明世宗青袍御奉天殿,颁诏不设乐,驾仪如常朝,百官青服侍班,行五拜叩头礼,颁诏中说:“四月五日夕初,正以恒旸之雨为欢,当时仁庙倐忽火起,骤然暴作,加以猛风四发,人无措手,相视号吁,莫容救护,即刻仁庙、成祖庙主同毁,延爇太庙及昭穆群殿,祇存睿宗庙安全。”
从这2条记载可以析出:一:庙災起火时,明世宗与严嵩等正在内坛斋醮祷雨,证明严嵩所说“赴救特早”属实可信。严嵩说的内坛位置大约在今普度寺“南内”东苑,或在今北海公园先蚕坛附近。严嵩等“督同太庙等内臣亟捧神主”,说明当时进行了救护,与嘉靖帝“相视号吁,莫容救护”相左。况且当时太庙东大墙外有一条明沟,灭火的取水源不存在任何问题。二:明世宗对“史前无有”的庙災,仅以“上天示警”“上天垂戒”“罪在朕一人而已”不了了之,没有追究任何人的责任,显得异常诡异。倒是借着这把火灾后的庙建,斥责群臣“诸臣恭议庙制,语涉两端,无任事忠诚之意,仍会多官勘酌,务为一定之见。”其“一定之见”,按嘉靖二十二年十二月壬申,工部奏议的“庙制间座、丈尺宽广俱如旧,惟起土培筑,寝庙内分九间,连前间隔,如古夹室制”,依旧恢复了“同堂异室之制”。“既无昭穆,亦无世次,只序伦理”,让自己的亲爹朱祐杬入祀太庙,且排在武宗之上。三:延烧太庙”,延烧到什么程度,实录中没有丝毫透露。按申时行等的说法,就是除了睿宗庙外,太庙及昭穆群殿都烧光了,化成了灰烬。申时行等的说辞,与明世宗的:“延爇太庙及昭穆群殿,祇存睿宗庙安全”,亦表述不一。何况,按申时行等的说辞,在占地面积约4.1万平方米,总建筑面积约2.5万平方米的建筑群,“群庙一时倶烬”可能吗?
成书于明万历四年六月(明)申时行等重修《大明会典》卷86,和成书于泰昌元年(明)林尧俞等纂、俞汝楫等撰《礼部志稿》卷27,前有太庙建制沿革及嘉靖十五年改九庙之制的详细记载,后有嘉靖“二十四年重建太庙成”的记载,都删掉了“四月辛酉夜宗庙災”。(明)申时行、林尧俞、俞汝等,为了维护皇权,明哲保身,在《大明会典》《礼部志稿》中磨灭掉“重建太庙”的史实真相。从中,感兴趣的人对“太庙享殿是否重建于嘉靖二十四年”,也会得出属于自己的明辨。
结语:
官修史书中语焉不详的记述出自申时行等朝中大员之手,他们构建了一个“公认的史实”并流传至今。在偏远的鄂西卯洞,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徐珊也留下了自己的记录,偏偏这份记录中的数据像一颗小石子,硌住了“公认的史实”这块大石头,让它立得不那么稳当。这里面有徐珊秉笔直书的坦荡,也有张居正、申时行等大学士们的不写之写,更有明朝那几位皇帝的算计、执拗与天威难测……但历史终究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此文原载2025年10月7日《北京晚报》“五色土栏目”,如需转载引用请注明出处,以免造成侵权行为)
作者系 北京工业志鉴专家委员会专家
原北京工业志编辑部编审
2026年2月4日重录于陋室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李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