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强

　　文学沙龙结束后，我步行回家，小茶与我同行。也许是正在下雪的缘故，空气清新，路静人稀。

　　雪越下越大，使我想起李白的“燕山雪花大如席”，尽管此地和燕山还有一段距离。雪花越大，落得越慢，因为它太过单薄，就像一顶逐渐打开的降落伞。事实上，在非真空状态下，雪花落得比降落伞还慢，毕竟空气阻力对加速度的削弱更明显，但转念一想，又不是参加比赛，也不赶飞机、赶火车，落那么快干吗？何时落下，无所谓；落在何处，也无所谓，雪花不把“四海为家”挂在嘴边，始终随遇而安。

　　人在快节奏的生活里待久了，总想慢下来。逛图书大厦时，小茶买过一本《从心开始慢生活》，她被这本书的书名吸引了，打算从书中取取经，换个活法。但直到现在，那本书依然被她束之高阁，甚至连塑封都没拆。房贷、车贷、信用卡，她一样不少，即使马不停蹄地打工，只能勉强“拆东墙，补西墙”，过雪花那样的“慢生活”，谈何容易。在小茶看来，最奢侈的日子并非宝马雕车、锦衣玉食，而是闲看花开花落、静观云卷云舒，但她醒悟得太晚了，债务早已绑定她的人生。

　　美国社会心理学家马斯洛将人的需求分为五个层次，由低到高分别为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雪花不需要衣食、不需要上班、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仰视，更无所谓自我价值的实现，所以它永远不会成为生活的奴隶。人只要呼吸，就存在需求，所以无法修炼成雪花，哪怕再虔诚都不行。如果真虔诚的话，试着守住一颗平常心吧。《景德传灯录》里记录了如下一段对话，一位僧人问禅师：“何谓平常心？”禅师说：“要眠即眠，要坐即坐，热即取凉，寒即向火。”这平常心说起来很简单，守住却很不简单，因为红尘滚滚，诱惑太多。

　　小茶伸出双手，接住几片雪花，很快，那几片雪花就在她的掌心融化了。雪花不知自己的归宿，落到哪儿算哪儿，所以“雪落无声”。记得很久以前看过作家从维熙的《雪落黄河静无声》，不仅是黄河，雪落在任何地方都无声，包括小茶的掌心。雨就不同了，可以听，隔窗听雨、冷雨敲窗极富文学意境；雪没法听，要透过窗子才能发现。从这点来看，雪比雨更容易给人带来惊喜。圆鼓鼓的雨滴装满水，落在窗台或别的地方，顺理成章闹出动静，但雪花打扮精致，只带一点点水就启程，轻飘飘的，怎么可能掷地有声？

　　当然，雪花有自己的“独门绝技”，比如抹平人或动物的脚印。雨行吗？假如雨滴落在脚印里，只会让那个脚印变得更深。另外，在悬崖峭壁上，雨滴无法停留，不论情愿与否，它们只能来去匆匆；雪花尽可驻足，直到阳光和颜悦色地来“慰问”，好话说尽，它们才慢慢散去。

　　因为无碍，雪花显得空灵。小茶说，这使她想到星云的禅、陶潜的诗、宋徽宗的瘦金体和莫兰迪的瓶瓶罐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