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金松（湛江科技学院文传学院教授）

　　按照红学界的说法，《红楼梦》是曹雪芹创作的，理由是：《红楼梦》第一回的缘起里，作家叙述，空空道人将《石头记》改为《情僧录》，孔梅溪将之题为《风月宝鉴》，而曹雪芹在悼红轩中，对这部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还题了一首“满纸荒唐言”云云的诗；在最后一回里，空空道人因贾雨村的指点，将他所抄的《石头记》交给悼红轩中的曹雪芹，而且，两个人还有过一番对话。据此两处叙述，红学家们断定《红楼梦》的作者为曹雪芹。

　　经过对《红楼梦》的反复披读，笔者发现作为《红楼梦》作者的“曹雪芹先生”，与历史人物曹雪芹在诗学理念上是大异其趣的。在《红楼梦》中，作者“曹雪芹”给自己笔下的人物代拟了不少诗词作品。最能体现作者诗词创作水平的小说中人物，当然是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贾宝玉、薛宝琴了。从这几个小说中人物创作的诗歌来看，作者是以陶渊明、王维、孟浩然、杜甫与晚唐李商隐、温庭筠作为艺术蕲向的。如第十八回大观园元妃省亲，林黛玉、薛宝钗与贾宝玉等是各呈才藻的，若论其中写得最好的两首诗，当推林黛玉的《世外桃源》与她代贾宝玉所作的《杏帘在望》；其次则是贾宝玉所写的《有凤来仪》《蘅芷清芬》与《怡红快绿》这三首诗了。而从这五首诗来看，我们可以看出陶渊明、王维、孟浩然甚至李商隐的痕迹，尤其是《杏帘在望》这一首：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所写田园景物真切自然，文字不假雕饰，几乎是融陶渊明与孟浩然的诗作于一炉了。再如第三十七回薛宝钗、林黛玉等人咏海棠，还是薛林二人的诗最好。对于薛林二人的海棠诗，李纨有定评：“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李纨的这一评论，透显了作者的诗歌美学标准，即诗歌创作应以含蓄浑厚为上。而贾宝玉所写的《春夜即事》《夏夜即事》《秋夜即事》与《冬夜即事》这四首诗，“风流妖艳”（第二十三回），又近于李商隐、温庭筠了。众所周知，作者对李商隐的诗是很熟悉的，《红楼梦》中林黛玉所说的她不喜欢李商隐的诗，只喜欢其诗的一句“留得枯荷听雨声”。如果作者没有通读李商隐的诗并很熟悉，又怎么可能借林黛玉的口说出这句话呢？然而，在《红楼梦》中，最能体现作者诗学理念的情节，是林黛玉教香菱学诗了。对于林黛玉教香菱学诗，作家这样写道：

　　香菱笑道：“……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规矩，竟是没事的，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黛玉道：“……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然后再读一百二十首老杜的七律，次之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做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你又是这样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第四十八回）

　　这节文字，虽然说是关于学诗的老生常谈，但作家的诗学理念暴露无遗：写诗应以“词句新奇为上”；与“词句新奇”比较起来，“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而学诗途径，则是熟读王维、杜甫、李白这三人的诗，参之以陶、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诗。可以说，《红楼梦》中林黛玉教香菱学诗的这些议论，是“曹雪芹先生”诗学理念的集中体现。

　　那么，作为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曹雪芹，其诗学观念又是怎样的呢？我们现今看到的关于历史人物曹雪芹的文献，大多出自钞本或稿本，而这些钞本或稿本基本上是在二十世纪红学大热的背景下出现的，其中真伪难辨，可信的不多。所以，出于审慎的考虑，对其诗学观念的讨论，以刻本文献对他的记载为主。清代对曹雪芹生平有所涉及且唯一可信的刻本文献，是其好友敦诚的《四松堂集》。据《四松堂集》卷首纪昀与敦敏的序，可知此书刊刻于嘉庆元年（1796）。《四松堂集》卷一有一首诗《寄怀曹雪芹霑》：

　　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君又无奈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扬州旧梦久已觉，且著临邛犊鼻裈。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披篱樊……

　　在诗中，敦诚指出曹雪芹在诗歌创作上是“直追昌谷披篱樊”；“昌谷”，即指李贺，因李贺家居河南福昌昌谷，故后人称之为李昌谷。敦诚的言下之意，即曹雪芹的诗歌创作是以李贺作为取法对象的，而且艺术风格也与李贺相当接近，几乎可以登堂入室了。而李贺的诗歌创作想象奇特、怪异，喜作鬼语，所以宋人钱易在《南部新书》卷四中说：“李白为天才绝，白居易为人才绝，李贺为鬼才绝。”故李贺被后人称之为“诗鬼”。张表臣在《珊瑚钩诗话》中也说：“如李长吉锦囊句，非不奇也，而牛鬼蛇神太甚，所谓施诸廊庙则骇矣。”钱易与张表臣的这些议论，共同指出了李贺在诗歌创作上追求词句的新奇、怪异并呈现出惊悚的艺术效果。曹雪芹诗歌创作确实与李贺相近，敦诚在《鹪鹩庵杂志》中记载了曹雪芹所写的两句诗：

　　余昔为白香山《琵琶行》一拆（折），诸君题跋，不下诸十家。曹雪芹诗末云：“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亦新奇可诵。曹平生为诗，大类如此，竟坎坷以终。余挽诗有“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伶”之句，亦驴鸣吊之意。

　　“白傅诗灵应喜甚，定教蛮素鬼排场”，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曹雪芹仅留于后世的两句诗，前一句倒不见得是多么地出人意料，而后一句中“蛮素鬼排场”则令人悚然一惊，有些恐怖，表达上给人以新奇怪异之感，这与李贺的诗“秋坟鬼唱鲍家诗”（《蒿里行》）何其相似。正是因为曹雪芹的诗与李贺的诗风格相近，所以，敦诚在曹死后的挽诗中有“牛鬼遗文悲李贺”之句。李贺的诗是“以词为主，而失于少理”的，而且与晚唐的卢仝一起以“鬼怪”著称。而曹雪芹“平生为诗，大类如此”，这个历史人物曹雪芹在诗歌创作的艺术追求与风格方面，显然与《红楼梦》中“曹雪芹先生”的“含蓄浑厚”并借林黛玉之口倡导的“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的诗学理念是背道而驰的。换言之，《红楼梦》中显现出来的诗学观与历史人物曹雪芹的诗学观不一致，甚至是对立的。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26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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