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从汉墓中取出的“土疙瘩”,在文物修复师的手中渐渐显露真容——泥土之下,密密麻麻的铜钱,如同被一根铜柱串起的冰糖葫芦,层层叠叠,锈迹斑斑,却又排列规整,仿佛刚刚从某个古老作坊的炉火中取出。
它是什么?摇钱树,铜钱串,抑或其他?
近日,重庆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公众号发布《涪陵焦岩遗址M3出土钱范初探》,文章作者、重庆市涪陵区博物馆文博馆员李振文提出全新观点:这件曾先后被认作“铜钱范”和“摇钱树”的文物,实为一件三峡库区同时期墓葬出土文物中罕见的汉代“叠铸铜钱”。
什么是叠铸铜钱?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古代铸钱故事?1月22日,在李振文的娓娓讲述中,这件从涪陵焦岩遗址三号墓中出土文物的故事,被缓缓揭开。
汉墓出土的神秘器物 见证铸钱工艺珍贵瞬间
2014年,重庆涪陵焦岩遗址三号墓的考古现场,一件长约80厘米、中部粗厚、两端渐窄的“青灰色器物”被小心提取出来。它出土时已断裂为两截,表面被厚重泥土包裹,仅边缘隐约透出圆形轮廓。因其形制特殊,在峡江地区汉代遗存中几无先例,考古人员依据那若隐若现的轮廓,谨慎地将其定名为“铜钱范”,编号M3:29,送入文物库房等待进一步研究。
时光流转至2023年,在“三年修复计划”的推动下,这件沉默近10年的器物终于迎来了系统的修复清理。当表面的千年积土与锈蚀被层层剥离时,它的真实样貌震惊了现场专家:中央一根坚实的铜柱,周围规则地附着着一圈又一圈铜钱,有40余层,形如一棵结满铜质“果实”的树。
它是一棵摇钱树吗?专家们在仔细观察后,否定了这一看法,因为这个修复完成的文物与汉晋时期流行的、装饰繁复、富有神话色彩的青铜摇钱树有着显著差异,它上面既无仙人神兽,亦无枝叶蜿蜒,其结构更似某种规整的工业半成品。
这件文物究竟是什么?李振文经过系统比对与研究,提出了新的见解——它并非模具,亦非冥器,而是一件尚未完成最后分离工序的“叠铸铜钱”,是汉代铸钱工艺流程中一个被偶然保存下来的珍贵瞬间。
文物再现古代中国
铸币的“规模化生产线”
叠范铸钱发明于西汉初期,是中国古代范铸法铸钱工艺发展的高级阶段,堪称古代中国的“规模化生产线”。它彻底改变了以往单范铸钱、效率低下的模式,通过将数十套钱范如同叠罗汉般精密组合,实现了一次浇铸、成“树”取钱的飞跃。
在李振文的讲述中,这条2000年前“生产线”的制币过程被详细披露。
工匠选取细腻石材,精雕细琢出钱币的纹样与文字,制成石质的祖模,以此为蓝本,翻制出泥质范片,烧成陶范后,再浇铸出可反复使用的金属范母。至此,标准化的母模便告完成。
规模化生产的核心在于“叠合”,工匠用特制黏土在青铜范母上压印出带钱腔的泥范片,每两片合为一组,构成一枚钱币的完整型腔。
随后,数十组这样的泥范片被垂直对齐、层层相叠,中央的浇铸孔道贯穿上下,形成一个高大的圆柱体。整个叠堆外用草拌泥加固包裹,仅留顶部浇口,入窑焙烧后成为一体化的坚硬陶范包。
当高温熔化的青铜液从顶部浇口注入时,金属液体便沿着中心主通道奔腾而下,并通过各层隐秘的支流网络,充盈每一层、每一枚钱币的型腔。冷却后,打碎陶范外壳,一件完整的“青铜钱树”便呈现出来。
然而,这棵“树”并非终点。它还需经历最后一道工序——工匠需将一枚枚钱币从中心柱上逐一掰离,再打磨毛边,方能成为市场上流通的标准货币。
李振文说,这件文物的特殊之处,恰恰在于它凝固在了“铸成未掰”的环节。或许是因铸造微瑕遭弃,或许是被有意随葬,这才让今人得以目睹汉代大规模、标准化铸钱过程中那个鲜活而具体的中间形态。
叠铸技术的背后
藏着这样的国家经济统合
这件叠铸铜钱的价值,远远超越了工艺展示的范畴,它像是一把钥匙,帮助人们理解秦汉时期国家权力如何深入渗透并塑造经济血脉。
出土古钱范的分布地图,清晰地勾勒出历史轨迹:先秦时代,铸币模具广泛散布于各诸侯国地域,铸币权处于相对分散状态。进入秦汉时期,钱范主要在陕西、山东、四川等地被发现,这些地方是当时王朝的政治中心和封国。
这一空间格局的变迁,无声诉说着铸币权力从多元走向中央集权的历史进程。
特别是在王莽改制至东汉时期,中央政府为强化货币统一,甚至推行“颁发范母”的制度,由中央制作标准青铜范母,分发至各地铸钱工坊,以确保钱币大小、成色、文字的高度一致。
叠铸技术的高效与标准化特性,正与此种强化中央管控、追求大规模统一生产的需求完美契合,从而获得迅速发展与广泛应用。
李振文说,重庆涪陵焦岩遗址三号墓还出土了可辨识的五铢、半两、货泉等钱币共46枚,时代跨度从西汉延续至王莽新朝,墓主人身份或许与地方经济管理或铸钱事务相关。
这件“叠铸铜钱”,其意义正在于它并非流通的“终点”,而是生产流程中的“中间态”。它比任何一枚光洁的成品钱币都更具象、更直接地揭示了汉代国家主导下,铸币业所达到的规模化、标准化高度。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李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