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法治日报)
转自:法治日报
□ 宫萍 法庭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时,我正整理着未成年人案件卷宗。15岁的小宇(化名)低着头,校服袖子卷到肘部,小臂上露着几道淡淡的划痕,身后跟着他面色憔悴的父亲老陈,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皱巴巴的谅解书。 这是一起入户盗窃案,小宇趁邻居外出,翻窗偷走了一部手机和300元现金。案卷里的供述简单直白:“想换个新耳机,爸爸不给钱。”可当我看到他在讯问笔录上歪歪扭扭的签名,以及笔尖重重划过纸张的痕迹时,直觉告诉我,这起看似清晰的案件背后,或许藏着未曾说出口的挣扎。 第一次庭审调解时,小宇始终沉默,手指反复抠着校服拉链。老陈则涨红了脸,拍着桌子骂:“我累死累活供他上学,他居然去偷东西!”小宇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你除了骂我就是喝酒,我多久没见过你在家待一晚上了?”话音未落,老陈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终重重砸在自己腿上。 休庭后,我带着书记员小李去了小宇家。那是城郊一间老旧的出租屋,墙角堆着老陈做装修零活的工具,唯一的书桌摆放在窗边,上面落着一层薄灰,几本课本被揉得卷了边。“他妈妈走得早,我白天跑工地,晚上有时候还要去兼职,确实顾不上他。”老陈蹲在门口抽烟,烟蒂扔了一地,“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干这种事。” 从小宇班主任那里得知,自从半年前老陈换了工作,经常深夜才回家,小宇的成绩一路下滑,还染上了逃课的毛病。“有次我看到他在操场角落一个人坐着,说想妈妈了。”班主任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里缺个伴儿。” 案件的焦点不在于定罪,而在于如何让这个迷途的少年回头。根据未成年人犯罪记录封存制度和教育、感化、挽救的方针,我们决定启动社会调查,联系社区、学校和心理咨询机构,制定个性化帮教方案。 第一次单独见小宇时,我没有提案件,只是聊起了他桌上的课本。“我喜欢物理,想当宇航员。”提到兴趣爱好,小宇的眼睛亮了起来,话也多了起来,“可是爸爸说学这些没用,不如早点赚钱。”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航天科普画册,那是之前处理另一起未成年人案件时,一个孩子送给我的。“你看,这些宇航员小时候也有过迷茫,但他们都没放弃自己的梦想。” 小宇捧着画册,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的星球图案。“我知道错了。”他忽然小声说,“那天邻居家的灯亮着,我看到他们一家人在吃饭,就想起妈妈还在的时候……”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画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为了帮老陈和小宇修复亲子关系,我们联系了社区的家庭教育辅导员,每周为他们做一次亲子辅导。一开始,老陈很抵触:“我一个大老粗,哪懂什么辅导?”我陪着他们参加了第一次辅导,辅导员让两人面对面坐着,说说最想对对方说的话。老陈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儿子,爸对不起你。”小宇趴在桌上,肩膀不停颤抖。 同时,我们也多方奔走为老陈介绍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不用再熬夜兼职。“法官,谢谢你,我现在每天下班都能回家给孩子做饭了。” 老陈再次找到我时,脸上多了几分笑容,“小宇最近也不逃课了,还主动跟我聊学校的事。” 案件开庭宣判的那天,阳光透过法庭的窗户,明晃晃地洒在地板上。综合考虑小宇的犯罪情节、悔罪表现以及家庭监管条件的改善,我们依法对其宣告缓刑,并责令老陈切实履行监护职责,由社区持续进行跟踪帮教。 宣判结束后,小宇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法官阿姨,谢谢你,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违法的事了,我会好好学习,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老陈也紧紧握着我的手,声音有些发颤:“是你们给了孩子一次机会,也给了我一次重新做父亲的机会。” 几个月后的一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小宇的信,信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小宇在学习乐高编程的照片,笑容灿烂。信里写道:“法官阿姨,我现在成绩进步了,爸爸每天都会陪我学习,书桌前的灯再也不会只为我一个人亮着了。谢谢你让我知道,不管犯了什么错,只要愿意改正,就还有机会。” 我把照片贴在办公桌旁。每当看到小宇的笑容,总会想起那间昏暗的出租屋和那盏曾经独自亮到深夜的台灯。作为一名审理未成年人案件的法官,我们审理的从来不仅仅是案件,更是一个个孩子的未来,一个个家庭的希望。基层法治的温度,往往不在于判决的轰动力度,而在于能否用耐心与智慧,为迷途的孩子点亮一盏归途的灯,为疏离的亲情搭起一座理解的桥。 这一点一滴的努力,或许只是微光,但汇聚起来,便能照亮许多曾经黯淡的成长之路。而这,正是我们坚守的意义——让法治在彰显力量的同时,更传递出深刻的温度,让每个犯错的孩子都能感受到被尊重、被关爱,都能拥有重新出发的勇气与希望。 (作者系吉林省公主岭市人民法院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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