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射雕英雄传》,明河社,1978年版
老顽童周伯通大概是《射雕英雄传》里最讨人喜欢的人物之一。他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荒唐中却又透着几分可爱,因此,凡是有老顽童的情节,总免不了许多笑料。金庸为何会刻画这样一个角色?老顽童的出现,为《射雕》增添了怎样的色彩?
细读《射雕》,不难发现周伯通的每次出场,往往正落在情节走向较为低落的时候。周伯通第一次出场,是郭靖独自赴约桃花岛“领死”,黄蓉又被黄药师看管住。岛上迷阵、箫声、黄药师亡妻墓前的冷意,都把气氛渲染得紧张、奇诡而阴沉。偏在这时,一个长须怪人闯出来,不问恩怨,不管规矩,就要与小他一辈的郭靖磕头结义,自称“老顽童”,盟誓里还要发狠到“连小狗小猫也打不过”,逼得郭靖也改一句“连小老鼠小乌龟也打不过”。紧张处忽然松开一个口子,读者不由得跟着笑出来。
二人开始讲故事。郭靖讲述牛家村、江南六怪乃至归云庄往事,周伯通“只要郭靖说得稍为简略,就必寻根究底地追问不休”。随后老顽童谈及《九阴真经》旧事,讲黄夫人过目不忘,讲王重阳与黄药师的往来纠葛。于是郭靖将与黄蓉分离、又不受岳父待见的伤心事抛之脑后,二人谈谈说说,竟颇有趣味。
此后,老顽童每每出场,都自带这种暖色调。第三部书开头,洪七公为欧阳锋所伤,师徒在孤岛苦熬,甫一脱险,在金人船只上又遭群敌环伺,局势一度危急。然而老顽童骑鲨登场,不仅局势逆转,读者心情更为之一振:
只见一个长须长发的老儿在海面上东奔西突,迅捷异常,再凝神看时,原来他骑在一头大鲨鱼背上,就如陆地驰马一般纵横自如。
金庸就以这样的奇笔,定格了“永恒的孩童”。
而第四部最末,郭靖与黄蓉再次因误会分隔,郭靖眼看兵凶战危,百姓家破人亡,又误以为黄蓉因自己而亡,悲痛欲绝。又是老顽童在大漠中忽地出现,与欧阳锋、裘千仞、郭靖四人密室乱战,情节再次从沉闷与深刻的苦思中回过味儿来。
1983版电视剧《射雕英雄传》中的老顽童周伯通
为何老顽童每次出场都是在情节或沉闷或晦暗的关口?这涉及到小说评点中围绕节奏、结构的章法技巧。已有学者总结过,中国古典小说善用“对法”,不仅章回标题自然成对,章回内部乃至章回之间也多有情节缓急、明暗、冷热的对比。如毛宗岗评《三国演义》第八回云:“前卷方叙龙争虎斗,此回忽写燕语莺声……令读者应接不暇。”所谓“龙争虎斗”,即指第七回盘河桥兵争,赵云救主;孙坚得玺,江上鏖战,皆是刚猛之笔,可谓“忙”到了极点。第八回笔锋一转,忽落入长安王允后园,“夜深月明”,王允垂泪,貂蝉低语;紧接着凤仪亭画戟倚地,董卓撞见吕布戏貂蝉,一声大喝,杀机顿起。战阵之后写灯影,灯影深处逼惊雷,此即评家所谓“急脉缓受”,即在极忙处忽插一闲笔,令文气跌宕有致。
这种冷暖交织、缓急有致的节奏美学,更体现在人物的塑造上。我们看武侠小说,在金庸之前,少有老顽童这样又怪又朴质的角色出现,但其实这样的角色在古典小说中并不少见。中国古典小说脱胎于民间话本,滑稽与诙谐是所有民间故事共有的看家本领。类似《水浒传》中的李逵、《西游记》中的八戒,就是为人津津乐道的此类“丑角”“至人”。评点家也多注意这些人物对于情节氛围的作用。《水浒传》中二打祝家庄,宋江几番战败,情势一度危急,战将来来回回,节奏密不透风。当一丈青飞马赶来,正待下手,山坡上忽传一声怒骂:“那鸟婆娘赶我哥哥那里去!”黑旋风李逵抡斧杀至。金圣叹于此处夹批:“独漏一李逵,至此忽然跳出。”又云:“连日闷闷,此得一吐。”正是讨论李逵这样虽然粗鲁,却如夏日雷声一般,冲破连日闷热的至人角色的作用。
回到《射雕》,除周伯通外,裘千丈与洪七公等亦常分担此种“调色”功能。裘千丈第二次出场,是黄蓉刚刚得知郭靖的婚约,二人心知来日婚事难谐之时;而他最后一次出场,则是黄蓉刚刚身受重伤,眼见要生离死别之时。裘千丈虽然“武功稀松平常,净会吹牛骗人”,但却结结实实给读者带来许多欢乐,冲淡了悲哀的氛围。
1983版电视剧《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和洪七公
小说的艺术就是这样,在试着深刻之前,往往要先学会放松。其实,回想起来,《射雕》涉及的主题并不轻松,书末郭靖有关善恶是非的思考,已经触及了深层次的道德正义问题(报了父仇却间接害死了许多无辜百姓,该是不该?武功应该如何行使?)。而郭靖黄蓉的遭际也几番波折,始终被或是情义两难或是国仇家恨的阴影笼罩着。然而,对大多数读者而言,这部书给人的印象恐怕总是明亮的。我们会想到呆憨的郭靖、活泼的黄蓉,当然,还会想起当郭靖、黄蓉等人在茫茫大海之上孤立无援时,老顽童周伯通在海中哈哈长笑,骑鲨遨游的身影。
江湖风波险恶,正应纵情遨游。这便是老顽童周伯通给我们的启示。而这或许也正是武侠小说作为“成人童话”的意义。
闫力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