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直播产业深度探访:当“情绪价值”成为一门精密工业
创始人
2026-01-24 07:57:48

文/图 羊城晚报全媒体记者 廖梦君 实习生 王一帆

在广州番禺一处远离地铁的写字楼里,晚上7时整,5间直播间同时亮起。灯光师早已完成编排,视觉工程师在后台调试着舞台背景动画,运镜师手持云台,紧盯镜头里8名女主播的一举一动——她们正跳完一支韩团舞,汗水浸湿了打底衣,但笑容始终挂在脸上。这不是电视台的录播现场,也不是某档选秀综艺的彩排,而是一场正在社交平台进行的“团播”直播。

“一个画面切错,就是直播事故。”广州某大型团播公司人力负责人大江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他所在的公司只是中国几千家团播公司中的一员,但在这间看似寻常的直播间里,一场关于“情绪价值”的工业化生产正悄然上演——它不再依赖个体魅力,而是被拆解为岗位、流程、绩效指标与算法反馈的精密系统。

“剧组式”团播:

从一个人到一支军队

5年前,直播还是“一部手机、一张脸”的个体户生意。主播靠聊天、唱歌、跳舞吸引观众,打赏是唯一的收入来源。那时的直播生态粗糙、原始,甚至带有某种“草根”的浪漫主义色彩。如今,精品团播已演变为“小型综艺剧组”。

“这不仅是直播,更像是在拍综艺。”一位前省级卫视编导转行做总策化后对记者坦言。在巨大的音乐声中,中控“白给”一边操作灯光一边切换音频,平静地说:“这是一个新人团,目前给她们设计的是四分屏,谁礼物多谁就上来跳。”与此同时直播间里持续回荡着主持人热情高昂的声音,几乎找不到任何话隙。一个流量团的筹备期长达3个月,彩排、走位、舞美设计缺一不可。而在直播过程中,突发状况也是难以预料,每一个环节都极其考验团队的临场反应。

但另一方面的好处是,团播的兴起带动了大量的就业岗位,如前文提及的转行“卫视编导”,众多编导专业、艺术专业的学生在毕业后会优先选择进入直播行业。刚从伦敦某大学传媒专业毕业的圆圆就是其中一员,她坦陈进入直播行业是因为“好玩”。在直播间旁边的房间里,一群人在工位上正火热地打字,他们是“直播经纪人”。经纪人“牙牙”告诉记者,她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在网络上寻找新人。

除了人员配置,想要入局团播,在设备投入上的硬支出也非常惊人。普通直播间装修和设备需15万-20万元;一个综艺级流量团直播间,投入可达50万-100万元。元圆传媒运营负责人“百岁山”掰着指头算账:“还不算每月电费——空调、灯光、服务器全开,一天电费都要上千元。”

更关键的是,这套系统高度依赖“协同效率”。一旦某个环节掉链子,整场直播的转化率就会断崖式下跌。

不露脸的生意:

“竞标上麦”背后逻辑

当视频直播在视觉赛道内卷至极,语音直播却开辟了另一条路径,悄悄打开了300亿元规模的市场。在这里,主播无需露脸,只靠声音、虚拟形象和剧本化互动提供“情绪陪伴”,多人竞争上“语音厅”的运作逻辑也可以说是另一种类型的“团播”。

“用户喜欢的不是真人,而是想象中的你。”语音主播阿冷解释道。阿冷出生于1992年,但已入局直播行业十余年,早在高中时期,喜欢唱歌的她就开始了语音直播——在直播间用歌声吸引粉丝。她对记者表示,“最开始我就是拿着一部手机对着唱歌,慢慢地积累粉丝”,如今她已是广州某公司语音直播负责人,手上运营着多个语音直播团队,“语音直播现在已经不再是只会唱歌就行了,有一套完整的运作逻辑”。

每个语音厅设有8个麦位,却有上百名语音主播竞争。他们需自行设定“任务值”——比如“今晚目标1000元上麦”,任务值越高,越优先获得麦位。“这是主播必须要给自己设定的,一是为了提升竞争力,二是为了保证公平性。”阿冷说。若未完成任务,将被暂停上麦数小时。“这是一种默认的消费契约,用户支持你完成任务,是为了能继续听到你——或者说,继续‘拥有’你。”

“语音厅的一个月流水在2000万元左右。”大江透露。而头部语音厅如杭州“听潮阁”,早已登上《天赐的声音》等综艺舞台,甚至开始孵化自己的偶像团体。不久前,“赵太阳”还以听潮阁传媒总裁的身份参与录制了抖音、湖北卫视联合呈现的综艺《我被有趣的工作包围了》。

与此同时,语音直播的商业模式也更加隐蔽。表面是“唱歌聊天”,实则构建了一套“情感订阅制”:用户通过持续付费获得主播的专属回应、生日祝福、语音留言,甚至“虚拟恋爱”体验。“有些大哥一年花几十万元,就为了听一句‘今天想你了’。”刚做三个月语音主播的小林苦笑,“我都觉得不是消费,是在赎买孤独。”

主播高收入与高消耗:

“5年花期”与心理代价

团播主播柔柔入行半年,已深谙行业本质。她每天早上9时到岗,练舞3-4小时,直播2-4小时,下播后还要复盘、剪短视频、回复粉丝私信。她告诉记者,做团播最痛苦的不是累,而是“努力半天,回头一看,背后空无一人”。

行业数据显示,成熟团播主播月营收可达十几二十万元,除去平台的50%抽成与公司的抽成,到手约三四万元;头部主播月入四五十万元甚至更高。“百岁山”对记者表示,他们公司通常提供8000至10000元的保底工资,同时计算提成,取两方最高值发放工资,因此人员流失率相对较低。

但这份钱也并非谁都可以挣到,因为娱乐直播随时都伴随着高消耗。“主播像有血条的销售,能量耗尽就要休息。”“百岁山”说。行业普遍认为,主播生命周期约5-6年,“之后几乎很难适应普通工作,除非转型运营或带新团”。因此,娱乐直播行业的年轻化趋势很强,但这并不意味着年轻就一定是资本,年龄越大越意味着阅历丰富,也越会提供情绪价值。事实上,比起主播的生存率,更残酷的是新人的淘汰率:80%的新人播不满7天便放弃。

在很多人看来,直播是主播提供“情绪价值”来挣钱,但柔柔却对记者说出了另一种观点:“大家来看我,也是给我提供情绪价值,我们也有明星梦,虽然现在还是小主播,但也希望被关注到。”柔柔笑得非常青涩。在这个行业里,也有大量怀揣明星梦的年轻人入局,这对她们而言,是接近梦想的一条捷径。已做一年团播、在社媒平台上积累了十余万粉丝的阿方直言:“我们普通人做不了明星啊,除了在小直播间里被更多人认识,也没有更多办法了。”

虽然团播确实是圆梦的途径,但无一例外的是,每一个与记者聊天的主播都提到了“刻板印象”这个词。“我没对家人朋友说我在做团播,很多人还是会歧视这个职业。”柔柔表示。另一个男团成员阿梓也坦言,在没做成大主播之前并不想对身边人透露,“因为大家对团播有刻板印象,觉得团播就是不正经”。

一方面,外界的刻板印象会给团播主播带来隐形的压力,另一方面,做主播的心理代价也常常会被忽视。多名主播坦言,长期处于“表演型人格”状态,也有可能导致现实社交能力退化。“下播后不想说话,连吃饭都麻木。”一个曾月入15万元的主播小月说,“你知道所有互动都是交易,但又必须装作真心。”

灰色地带与上市困境:

资本为何不敢下赌注?

尽管平台与国家双重监管趋严,灰色地带依然存在。代聊(由他人代替主播聊天)、私收转账(绕过平台抽成)、线下私联(主播与粉丝私下见面)等行为被明令禁止,但仍有主播私下进行。“大哥的10万元转账,很多年轻主播根本扛不住诱惑。”“百岁山”坦言。

更大的困境在于资本化。头部公司如无忧传媒、遥望科技等屡次冲击上市失败或资本市场表现不佳,更大的原因或许在于:公会业务税务复杂,艺人合约法律风险高,且核心资产(主播)极不稳定。“价值在合约,但合约随时可能撕毁。今天你是顶流,明天就可能停播跑路。”

此外,行业人才结构也更为特殊。主播最高学历多为普通本科,985/211毕业生极少。“高学历者要求高,难适应某些内容要求,而且这一行业情商比智商更吃香。”大江透露。而另一方面,管理层多来自传统媒体、电商或游戏行业,对“情绪经济”理解深刻,却缺乏长期战略视野。同时,平台抽成高达50%,也进一步压缩了利润空间。事实是,主播到手约30%-40%,公会或者直播机构仅剩10%-20%。“我们赚的是辛苦钱,不是暴利。”“百岁山”强调,“平台和支付通道赚了大头。”

编辑:邬嘉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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