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

每到冬天降雪的黄昏，白居易的这句诗就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是啊，炉火温暖，新酒初醅，亲爱的朋友，快来喝一杯。说不定就在你来的路上，雪花也一并赶来。黄昏雪落，知己对酌，围着红泥火炉，一杯复一杯。

明代画家孙枝有一幅《踏雪访友图》。画面最底端，一人骑驴正在过桥，另一人扛着一根枯枝儿紧随其后。四周山岩陡峭，林木参天。桥下流水裹着碎雪，从远处的山涧蜿蜒而来，也许这清流正是从友人所居之处流过来的。雪落了有一阵子了，地上、树上、山石上，积起厚厚的一层白。画面上方，也就是骑驴之人前行的前方，山路曲折，古松苍劲挺拔，一座两层院落掩映在山石林木之中。屋内两人对坐，院门口有一个仆童模样的人，似在生火，大约是收集了新雪，正好用来烹茶。他们会是骑驴者要寻访的友人吗？或许三人有约，一人先至，正在等骑驴的人。又或许并非如此，这不过是山路上的一户寻常人家罢了。画面的右上角，层峦叠嶂绵延不绝，峭壁耸入云霄，山林掩映间，隐约露出砖红的飞檐，那里仍有人家，自然也就有上山的路。也许，那儿才是骑驴者要去的地方。

早些年的雪，落在南宋夏圭的《雪堂客话图》里。这雪并不大，远山只薄薄覆着一层，大片黑色山体裸露着，山间松树也未被积雪覆盖，自有一种冬意萧然之感。巨石嶙峋，枯树旁逸，被雪渐渐盖住屋顶的房间内，两人对弈窗前。窗牖洞开，想来并不太冷。房后的垂柳、竹子被雪意浅浅浸染。房屋临水而建，岸边芦草只剩枯根，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凝成一层层薄冰。一只渔船不知从何处而来，渔翁俯身船头，是来访还是路过？是趁雪访友，还是寒江独钓？

不管是对弈窗畔的雪，还是踏雪访友途中的雪，那都是南方的雪，是悠然和隐逸的雪。

新疆的雪截然不同。新疆的雪是空旷辽阔的天地间洋洋洒洒落下的滂沱之雪。

暂且不提岑参笔下的雪，只说近雪。曾在伊犁生活过的王蒙先生，在小说《逍遥游》中盛赞过雪：“这儿的雪热烈而又清凉，放肆而又温柔，洁白却不孤高，轻盈而又厚重。这儿的雪从皑皑的天山上飘下来又从地上卷上去，它能陪伴你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整整一冬，一无所有而又无所不在，锤炼你，振奋你，惩戒你，却又给你以意想不到的安抚……这真正北国的雪是宇宙的一种伟大，一种赏赐，一种沉默而又欢腾的舞蹈，一种真正的平等和博爱，一种永远的峭拔刚强而又随遇而安的朴素的真诚。”

这便是多情的伊犁雪，曾带给年轻的王蒙先生的抚慰。

我刚到伊犁的那两年，一入冬，雪总是说下就下。偶然抬眼往窗外望去，地上已经白了一片，雪花静静飘落，下得正紧。往往一场雪刚停，人行道上的积雪尚未被路人踩实，新一轮的雪就紧锣密鼓地落了下来。不像我念书的芜湖，四年间只下过一场留存时间较长的雪，说“长”，也不过两三天就融化了，雪水浑浊，不像是雪变成的水。

在伊犁，哪怕到了春花盛开的时节，依旧会有雪落下来。记得有一年春天，杏花已经开得沸沸扬扬，雪还是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朗雪霁，蓝天如洗，覆着冰雪的枝头缀满杏花，煞是好看，可惜冻坏了花，影响了果子的收成。

伊犁河在离我家两公里远的地方流过，河水滔滔，水汽氤氲，河岸的可克达拉市林木丛生、植被繁茂，是一座傍着大河的城市该有的样子。到了冬天，一场场雪先覆盖住河畔的红柳和芦苇，接着是河中沙渚，然后一层层坚冰沿着河岸和沙渚凝结蔓延，一点点封盖住整条大河。

冰盖之下，河水依旧滚滚西去。

站在河岸的木阁上远眺，雪原耀眼，次生林排成古画里的样子，身着薄雪，肃穆而柔美。背对日光望去，幽蓝的天空流云漫卷。远山披雪，只能看清轮廓。再看远一点儿，山接云涛，雪原与天空浑然相融，竟分不清山巅和云海。

有几匹马从远处奔来，马蹄踏过，雪沫溅起。恍惚间，觉得它们好似从遥远的天际飞奔而来。黑马红马驰骋在辽阔的原野上，倏忽又消失不见，“雪上空留马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