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千龙网)
冰雪是世间至纯至净之物。冰雪意象,在中国文学中凝结着对高洁、澄澈与超越的永恒追求。在冰雪文化的世界里,自然风物带着天然灵秀,文人风骨正是冰雪之姿。
一片冰心在玉壶
《芙蓉楼送辛渐二首》(其一)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此诗作于王昌龄被贬江宁(今南京)时,时任江宁县丞。友人辛渐将要离别,渡江后取道扬州,北上洛阳。“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迷蒙的烟雨笼罩着吴地江天,化作一张无边无际的愁网,诗人和朋友在清晨将要分别。水天相连、浩渺迷茫的吴江夜雨图,高远壮阔,又孤寂苍茫。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是诗人对友人的殷切嘱托。如果洛阳的亲友们问起我的近况,请告诉他们,我的心,就如同一片晶莹的冰,盛放在纯净的玉壶之中。冰和玉,都是世间至纯至净之物,“冰”晶莹剔透,毫无杂质,诗人以此自喻,代表自己内心的纯洁坦荡、光明磊落;“玉”还代表着君子美德,君子比德于玉,温润坚韧,洁白无瑕。将“冰心”置于“玉壶”,既是双重纯净,也是双重守护:冰心之洁与玉壶之德,相互映照,相得益彰。“一片冰心在玉壶”,“在”字运用极妙,它表明这不是遥不可及的理想境界,而是可以永恒持守的真实精神状态,足见诗人志节之贞、境界之澈、坚守之恒。
古诗文中常用“玉壶冰”比喻清白的操守,如鲍照《代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骆宾王《送别》:“离心何以赠,自有玉壶冰。”唐人也以此比喻为官廉洁,如姚崇《冰壶诫》序云:“夫洞澈无瑕,澄空见底,当官明白者,有类是乎?故内怀冰清,外涵玉润,此君子冰壶之德也。”“一片冰心在玉壶”,冰心虽微,却通透澄明;玉壶虽小,却坚不可摧,自在圆满。“冰心玉壶”,就是一个独立圆满的精神宇宙。
“一片冰心在玉壶”,这份晶莹与澄澈,是苍茫江雨、孤峙楚山中最鲜明的亮色。这一声诗意的回答,带着庄子的哲学神韵,魏晋的文人风骨,唐诗的知己温度,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宣告出诗人的精神宣言,从而完成了对“冰”意象的完美定格。
冰姿自有仙风
《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此词当作于绍圣三年(1096年),时苏轼被贬岭南惠州,侍妾朝云毅然追随,据记载,此词当为悼念朝云而作。词明写咏梅,实为悼亡,盛开的惠州梅花,正是朝云美好姿容和高洁人格的化身。全词咏梅又怀人,立意清新脱俗,意境空灵蕴藉,格调哀婉,情韵悠长。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冰姿玉骨,正是朝云写照。“瘴雾”指南方山林中的湿热之气,朝云不惧环境的恶劣,与词人一同来到岭南瘴疠之地。“那愁”二字,更加体现朝云心中的坚毅与决绝。这正是对“玉骨”的核心写照,她如玉澄澈,坚贞高洁,一往情深。
“冰姿自有仙风”,是对朝云的核心赞美。冰姿,即冰雪般的姿态;仙风,即神仙般的风致。自然的风姿与超然的神韵在这里完美结合,仿佛缥缈不可企及,却又真实如在目前。“冰姿”,不仅是纯净无瑕的外在洁白,更是清冷坚贞、不染尘俗内在品格的精准投射。“冰姿”,更是一种动态、整体的精神风貌,朝云正如在寒风中摇曳盛放的梅花,不畏瘴雾,不惧严寒,带着晶莹与透亮,傲然绽放,绝代风华。
“仙风”一词,“仙”超越了人间凡俗,体现出朝云的空灵出尘、超凡脱俗;“风”是一种风度、神韵、气质。“冰姿自有仙风”,词人通过“自有”一词,更加体现出朝云的高洁人格和超凡神韵,是自然而然地内在生发,是天然纯粹地本真流露。
“品若梅花香在骨,人如秋水玉为神”,正是朝云一生写照。“冰姿自有仙风”,承接庄子“肌肤若冰雪”的神人意象而来,在苏轼的笔端,化作温润的梅香与朝云的深情,化作理想人格自然外显的风致和神韵,氤氲如故,诗心如初。
肝肺皆冰雪
《念奴娇·过洞庭》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张孝祥因受政敌谗害而被免职。他从桂林北归,途经洞庭湖,即景生情,写下这首词。词人借洞庭月夜之景,抒发了自己的高洁忠贞和豪迈气概,同时隐隐透露出被贬谪的悲凉。全词意境深邃壮阔,想象瑰丽,充满浩然之气。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月光下的洞庭湖,月色纤尘不染,湖水清澈透明,这是一个绝对澄澈的湖天世界。此句写景,更是写人。在这秋月秋水之中,词人与万物为一,也“表里俱澄澈”,是一个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内外兼修的大丈夫。杜甫诗云“心迹喜双清”,行迹是表,心灵是里,和“表里俱澄澈”有异曲同工之妙。
“肝肺皆冰雪”与“表里俱澄澈”相呼应,是词人情志的核心宣言。“肝肺”,是人体最深、最热的脏腑,是生命与情感的源头,它们“皆冰雪”,意味着在词人生命内在的最深处,都已彻底化为冰雪的质地。“皆”字更加强调出这种冰雪内化的绝对性和完全性,词人情志皆为冰雪之志,无一丝毫例外。“肝肺皆冰雪”,是一种透透彻彻、完完全全的磊落与纯粹。正如辛弃疾在《水调歌头·和马叔度游月波楼》中亦写道:“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
同时,“肝肺皆冰雪”和“表里俱澄澈”共同构成了个人与宇宙精神的同构。在这洞庭月夜里,自然世界“表里俱澄澈”,是绝对纯净的宇宙空间;词人“肝肺皆冰雪”,是绝对纯净的内心世界。高洁孤独的词人和浩瀚澄澈的宇宙,在这里产生了最深邃动人的共鸣。
上一篇:草原弦音奏响青城
下一篇:“格陵兰人并未感受到俄中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