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君启金节，现藏于安徽博物院。

　　在古代，“符节”是用于各项事务的凭证，比如我们熟悉的“虎符”就是用来征调兵将的，而用以水陆通行的多称为“节”。1957年安徽寿县邱家花园出土了4件鄂君启金节，1960年文物工作者在安徽蒙城县又征集到1件，其中3件车节、2件舟节，现分别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和安徽博物院。这5件鄂君启金节均为竹节状，车节为陆路通行证，舟节为水路通行证。舟节长30.9厘米、宽7.1厘米、厚0.7厘米，表面有错金铭文164字；车节长29.6厘米、宽7.3厘米、厚0.7厘米，表面有错金铭文148字，是迄今为止所见东周时期铭文最多的错金铜器。

　　鄂君启金节由战国时期楚怀王颁发给鄂地的封君启，其独特的剖竹形制上精美的错金铭文，讲述着一个关于契约、权力与文明的古老故事。这不仅是权力的信物，更是中国古代商事法治文明的鲜活见证。鄂君启金节最引人入胜的，莫过于符节的“合符”验证机制——铸成后由颁发者与持有人各执其半，需要验证时则需两半完整契合。这种精巧的设计，堪称中国古代的“合同”形态，是早期法治文明中程序正义的雏形。

　　从法律文书的角度看，鄂君启金节上的铭文呈现出惊人的完备性。其开篇以“大司马昭阳败晋师于襄陵之岁”纪年，这种以重大历史事件标示时间的方式，既反映了当时的纪年习惯，也赋予法律文书应有的严肃性。更为重要的是，铭文内容初步具备法律文书的核心要素：明确的主体（鄂君启）、具体的权利内容（免税特权）、详尽的义务规范（运输规模、路线限制、商品种类）、明确的期限（一年为期）以及违反规定的法律后果。细读这些镌刻在青铜上的内容，我们能够感受到战国时期立法者的深思熟虑。车节规定“车五十乘，岁赢返，毋载金、革、篃、箭”，舟节则限定“屯三舟为一舸，五十舸，岁赢返”。这些规定既考虑到不同运输方式的特点，又体现了“度量权衡”的法治理念。而对金属、皮革、箭矢等战略物资的运输禁令，则反映出国家对经济命脉的法治化管理意识。值得注意的是“如载马、牛、羊以出入关，则征于大府，毋征于关”的规定，显示出当时已经建立起中央直接管理重要物资的税收征管体系。

　　将鄂君启金节置于中国法制史的长河中予以考察，可以清晰地勾勒出一幅商事凭证制度演进的脉络图。从秦汉的“符传”、唐代的“过所”、宋代的“公凭”“引制”到明清的“路引”，不同时期的商业通行凭证，都在延续和发展着符节制度所蕴含的法治精神。《唐六典》规定：“凡度关者，先经本部本司请过所，在京则省给之，在外，州给之。”这种由中央到地方的分级管理模式，与鄂君启金节所体现的凭证管理思想一脉相承。

　　宋代建立的“引制”制度更是将这种管理制度推向精细化，对茶、盐、矾等特殊商品实行专门的许可管理，形成了完整的专卖制度体系。这种分类管理的思维，与现代行政许可制度中的事项分类理念不谋而合。今天的营业执照、进出口许可证、免税证明等商事凭证，在功能上都与鄂君启金节有着极为相似之处。

　　当前，我国推行的电子证照、电子印章、电子签名等数字化管理手段，本质上都是“合符为信”理念在现代科技条件下的创新发展。2022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加快推进电子证照扩大应用领域和全国互通互认的意见》，标志着我国的凭证管理进入数字化阶段。从青铜符节到电子证照，变的是载体形式，不变的是对契约精神和程序正义的追求。

　　鄂君启金节的出土与研究，为重新审视中国古代法治传统提供了宝贵的实物证据。它打破了部分西方学者所谓“中国自古无法治”的偏见，展示了战国时期商事法律制度的完备程度。与同时期的其他古代文明相比，鄂君启金节以其物化的法律形态、完整的规范内容和精巧的制度设计，展现了东方法治文明的独特智慧。

　　从法治政府建设的视角来看，鄂君启金节所体现的“权限法定”原则，与现代行政法的“法律保留”原则高度契合。金节铭文对运输规模、路线、商品种类的明确规定，实际上是通过明确授权来规范行政权力的行使，这种制度设计思路对当代行政许可法治化具有重要的借鉴价值。2015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法治政府建设实施纲要（2015—2020年）》强调推进行政许可标准化，简化审批流程，正是对传统符节制度中“程式化管理”智慧的现代诠释。

　　从市场经济法治建设角度看，鄂君启金节所蕴含的契约精神和信用理念，为构建现代市场经济法治体系提供了历史镜鉴。当前我国正在推进的社会信用体系建设，与古代符节制度所体现的“凭证管理”思想有着内在的逻辑联系。二者的共同目标是通过建立可靠的信用机制，降低交易成本，提高经济运行效率。2020年施行的国务院《优化营商环境条例》，通过法治方式规范政府与市场关系，既延续了古代“通商宽农”的治理智慧，又展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的持久生命力。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我们不仅看到中国古代法治文明的辉煌成就，更感受到传统法治智慧在当代的生命力。鄂君启金节所代表的不仅是一段尘封的历史，更是活跃在当代法治实践中的文化基因。它所承载的契约精神、程序理念和权力制约思维，已融入当代中国法治建设的血脉，并在新的时代条件下焕发出勃勃生机。从“合符”验证到电子证照，从特许管理到行政许可，中国法治文明在保持文化连续性的同时，不断实现着创新性发展。

　　（作者单位：华东政法大学法律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