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记忆中的家园重建
创始人
2026-01-16 06:23:40
  • □明飞龙

      陈志宏的散文在质朴中见真情,在日常中显邈远,将生命思考蕴于平凡风物中,把宏大叙事藏于细微感受里。不管是表达乡土人情的温热底色,还是反思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无论是绘风物还是摹世界,他始终是故园的深情回望者与在场书写者。

      在散文集《我的江南》中,他观察与描写着一个日常的江南,一个不同于世人熟悉的江南。在他的笔下,江南故园是村口淤塞的荷塘、屋檐下泛黑的青瓦、童年捡拾的皂角子、烟熏的小鱼、醇香的米酒等,那是赣鄱人的家园故土和岁月情思。

      书中以风物为骨,以记忆为肉,描绘与书写江南的雪、岸、湖、柳、葛等,说它们的物理形态,讲它们的文化隐喻,通过时光变迁,物是人非的对照,将个人成长和集体记忆藏于其中。作者以赣鄱大地为纸,以个人人生阅历为墨,绘制了一幅兼具草木情深与岁月悠悠的江南精神地图,日常、鲜活、厚实、忧伤。

      在《我的江南》中,江南不再是静止、孤立的“小桥流水、杏花微雨”式的风物重现,而是作者赋予其生命与文化的思考。在《江南瓦》中,瓦“来自泥土,历经火炼”,是“土里长出的硬骨”,恰如生于斯长于斯的父老乡亲,瓦上的草与苔藓积累的光阴故事,瓦蓝是人民繁衍生息的证明。当“钢筋水泥把江南瓦逼近历史的暗角”时,作者触景生情,“岁月催人老,亦使江南瓦落尘泛黑。”

      在《江南绿》中,绿“好似顽皮的孩子上蹿下跳无比丝滑”,又从草芥、灌木至古木,勾勒出绿的层次与韵律,最终让读者的烦忧“统统融化在这雅致无边的绿意里”。这绿,是生命的颜色,是坚韧的秉性,是江南人向土地讨生活的不屈,也是家园故土最质朴的底色。

      这些江南寻常景致的书写不是客观静止描绘,而是流动的生命情思,情思的核心是作者的乡土记忆。

      《我的江南》将个人生命体验融入地域书写中,让乡愁不再是空洞的抒情,而是附着在具体人与事的情感沉淀上。如在“树的乡愁”中,父亲栽植的枣树“已亭亭如盖矣”,既呼应着归有光的《项脊轩志》,也承载着对父亲、对故乡的思念;《萧萧池塘边》的浣纱、摸鱼、采莲等情节,既是童年的欢乐记忆,也是农耕文明下江南生活的缩影。

      在作者的乡土记忆中,盐焗青椒的辛辣、烟熏小鱼的醇香、上学路上踢石子的执着等细小的生活细节,构成乡愁最鲜活的底色。在《父亲的冬坡》中,“皑皑旷野,寒风呼呼”,父亲的劳作场景与蛇的冬眠景象交织,既写出了父辈的顽强,也暗喻了生命的轮回。

      江南承载了作者具象化的乡土记忆,这份记忆不是抽象的,而是带着“盐焗青椒的辛辣和烟熏小鱼的醇香”味道,带着父亲“朝手心吐唾沫搓手垦荒”的姿态。

      在这种乡土记忆的书写中,作者又超越个体生活的世界,在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等古诗的化用中,使个人记忆获得历史纵深,对江南美好的描述不是作者一人的感触,而是作者与文化先贤跨时空的共鸣。这种个人记忆与集体文化的互文,使个人的乡愁演绎为一代人对家园故土共同的眷恋。

      作者在赣味江南中不仅建构一个怀旧的纸上故乡,还清晰地记录着岁月对故园的侵蚀。这让作者对印象中的江南风物赋予使命,通过对江西风土人情的细致描摹抵抗乡村文化的远去。于是,在《江南面》中,有这样细致的记录:“烟熏小鱼放油锅里,炒一炒,加糯米酒糟,煮一煮。”描绘江南面从夜半三更揉面到风中晾晒的全过程等。作者试图在文字的世界里重建一个日常而诗意的故乡,由此获得心灵的慰藉,获得人生的力量。

      为了给漂泊的心灵寻找栖息之地,作者在《我的江南》中建构记忆中的诗意家园,在具体细微的乡村风物中融入温暖的生命体验,在平凡岁月的打捞中倾注无限的深情。如此,这种江南的乡土记忆不仅属于作者,也属于具有相同生活经历的读者,引发他们的情感共鸣。在日新月异的变迁中,田野牧歌色彩的乡土世界在渐行渐远,留给我们的只是回忆。

      今天的文学如何书写与思考传统乡土世界的变化,作者的书写是一种方式,是不是还有其他方式么?还有更具有挑战性,更具有时代价值的方式?这不仅是作者可以思考的问题,也是文学界应该思考的问题。

      (《我的江南》,陈志宏著,金城出版社、西苑出版社,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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