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跃良
阿珍是一名公厕保洁员,六十岁开外,身上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她双手粗糙,布满皲裂的纹路。她和丈夫从河南信阳来到杭州,想多做些工作,贴补家用。
这是一座三星级公厕,坐落在湿地公园边的绿道旁,紧邻大学城。人来人往,给公厕的保洁工作添了不少压力。公厕主体建筑分三部分:中间是如厕区,两侧是管理房和工具间。里面装了空调,洗手间冷热水齐全,备着面巾纸、洗手液和烘干机。这里成了阿珍的半个家。
那天,阿珍正在厕所外的空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大桶的洗厕液分装到塑料瓶里。我走过去,一边看,一边和她聊起来。“我和老伴三年前来这儿做保洁。”阿珍见我拿着手机拍墙上的制度,以为我是管理人员,语气诚恳地说道。
“你们现在工资怎么样?”我轻声问。“我3200,老伴3700。”她顿了顿,又说,“我们都在这儿,省钱了。所以……我还想再干两三年。您要是方便,能不能帮我们捎句话?我家里……情况有点特殊。”她的话里带着恳求,也藏着无奈。
阿珍出生在一个农村家庭。她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在附近社区成了家,另一个留在老家,儿子在工地打工。前年夏季的一天,儿子干完活儿跟着三个工友去附近水塘洗澡,不幸溺水身亡,才三十岁出头。老板说这不属于工伤,公司出于人道,安排了后事。儿子留下三个未成年的孩子,由阿珍和老伴抚养。听到这里,我眼眶有些发酸,既为她家的不幸难过,也理解了她为什么如此珍惜这份工作!
我试着转移话题,缓和一下气氛:“你们在这儿,早晚环境安全吗?”“挺安全的。”阿珍点点头,想了想,又轻声说起几件事。“有一次,一位老人家上厕所,不小心把手机掉进马桶里了。我正在搞卫生,听见她惊叫,赶紧帮她捞起来。后来她女儿还特意来谢我。”“还有一回,一个打工的累了,躺在走廊长凳上休息,走时掉了一百块钱。我捡到后赶紧追上去还他,他感激得直说谢谢!”“最吓人的是去年傍晚,一个年轻姑娘把手机放在堤岸上,往河里走。我赶紧喊她别做傻事!可她越走越远,水都淹到脖子了。我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继续喊她。也许是我的喊声让她醒了神,她终于停住了……幸好警察及时赶到,把她救上来了。我两条腿抖得站不稳,想想真是后怕。这么年轻的姑娘要是没了,她爹妈该怎么活啊……”我静静地听着,心里被什么触动了。阿珍自己刚经历过丧子之痛,却仍愿用尽全力去拉住一个陌生的生命。那一声呼喊,不只是劝阻,更是一位母亲本能的疼惜!
临走时,阿珍又提起工作的事。我告诉她,我认识这一带负责环境卫生的人,会试着把她的情况和愿望转达上去。我也叮嘱她,要多保重身体,日子再难,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我不确定能否帮到她——续聘毕竟要遵照相关制度。好人该有一生平安!但愿阿珍能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