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峪评《没有神的所在》︱诊析《金瓶梅》的百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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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12:23:11

《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侯文咏著,华文出版社,2010年4月出版,534页,38.00元

中国文学历史上古典小说四大名著深入民心,俗语有云:老不读《三国》,少不读《西游》,男不读《水浒》,女不读《红楼》。大概说的就是三国谋略智计会让老人更加老谋深算,孙猴子大闹天宫调皮捣蛋会让小孩不听管教,各路人马梁山聚义会让男性犯上作乱,而大观园里情爱愁烦会让女性情感泛滥。正如阎连科在其新作《聊斋本纪》与《聊斋的帷幔》中指出,这四大名著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从“六大名著”中筛选出来的,被筛走的是《聊斋志异》和《金瓶梅》。巧的是两位作者都是山东人,《聊斋志异》作者蒲松龄来自山东聊城,虽然《金瓶梅》作者兰陵笑笑生身份未明,但从“兰陵”这个地名可以推断他来自现在的山东枣庄。

作为一个独生女,我自小最大的娱乐就是阅读。六岁在母亲工作的大学图书馆读《红楼梦》的事迹已经成为亲友乃至校园佳话,但当时也有母亲同事善意劝告她说小女孩就不要读《红楼梦》了吧。感谢母亲开明,容许并资助我自由自在买书看书。家里现在还有小人书、儿童版、便携版、竖排版各种版本的《红楼梦》,甚至还有人物主题扑克牌和当年各种文创衍生产品。我小学时已经全部读完四大名著,但一直不喜《水浒》,未懂《三国》,或者真的印证了俗语的刻板印象。模糊记得自己读《金瓶梅》也许是在大学时上网看的。甚至在我的书架上,也没有此书。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本书不好意思拿在手上在大庭广众之下读。读友之间,愿意承认自己读过此书,并且能深度讨论此书的机会,少而又少。

不同角度,探讨金学

中国古典小说直接刻画人性深层欲望的作品,无过于《金瓶梅》。食色性也,西门庆绝对是将这个理念发挥到了极致。好色之余,他也爱吃,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喜欢各种浓味茶饮小食。举两例说明之:西门庆其中有一款食品是定制的“衣梅”,用各种药料和蜜炼制,再滚在杨梅上,外用薄荷、橘叶包裹制成,吃了生津止渴,宴请朋友应伯爵时端出一碟,或者是送些给相好妓女郑爱月(第六十八回)。第七十二回中写到潘金莲对西门庆曲意奉承,“从新用纤手抹盏边水渍,点了一盏浓浓酽酽,芝麻盐笋栗系瓜仁核桃仁夹春不老海青拿天鹅木樨玫瑰泼卤六安雀舌芽茶,西门庆刚呷了一口,美味香甜,满心欢喜”。这种材料丰富独特的茶饮,也得到多位学者注意分析(可参考刘心武文章《书中自有茶香来》、郑培凯文章《〈金瓶梅词话〉与明代饮茶文化》)。

2024年底,中国《金瓶梅》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吴敢在浙江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和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作演讲,题为“《金瓶梅》研究漫谈”。他指出,二十世纪后期,金学发展受阻,研究者们开始反思与应对。当前,金学存在两大问题:专家与大众的认知差距,以及学术地位与文化地位的不一致。《金瓶梅》在学术界受到重视,但在社会发行和影视领域却被限制。虽然这有多方面原因,但金学界如能努力缩小这些差距,将能推动领域进步。

田晓菲著《秋水堂论金瓶梅》

2005年出版的田晓菲教授学术著作《秋水堂论金瓶梅》在学界口碑甚好。宇文所安在序言中这样写道:“把《金瓶梅》称为一部宗教文本听起来大概有些奇怪,不过,绣像本《金瓶梅》的确是一部具有宗教精神的著作。与《红楼梦》无情的自信相比,《金瓶梅》永远地诱惑着我们,却又永远地失败着。我们既置身于这个世界,又感到十分疏远,直到最后我们能够在不赞成的同时原谅和宽容。我们可以痛快地原谅,正因为我们变成了同谋,被充满乐趣的前景和小小的,聪明的胜利所引诱着。”

在诸多金学作品中,台湾地区的医生侯文咏《没有神的所在》(皇冠,2009年7月首版)一书异军突起,别树一帜,绝对值得一读。侯文咏1962年生,台南新营人,是知名医师作家,台大医学博士,曾任台大、万芳医院麻醉科主治医师及台北医学大学副教授,三十七岁时在妻子支持下弃医从文专职写作,还涉足编剧、制片与广播主持;他自小热爱写作,选麻醉科以便挤时间创作。作品以医生视角切入医疗、教育等社会议题,兼具幽默温情与现实批判,代表作《白色巨塔》《危险心灵》《大医院小医师》畅销并多次改编为影视作品,影响跨世代读者。

《没有神的所在:侯文咏带你阅读金瓶梅》十五周年经典版

2024年3月,皇冠文化出版二版《没有神的所在:侯文咏带你阅读金瓶梅》,足足有608页之多,但在2025年2月就已经二刷。首页上写“看不见的世界更真实”,昭示主题,笔力凌厉,好似一把柳叶刀直指人性,切开了层层繁华虚幻红粉艳浪,直接展示皮相肉身血液筋骨之下的欲望灵魂。在前言里,作者回顾了自己高中时期初读《金瓶梅》的肤浅印象,分享了自己四十多岁带着自己的人生阅历和平和心情,排除情色吸引,重新细读此书的经历。他这样介绍这本书:

不像中文世界里面其他的经典小说对“价值”的向往——诸如《水浒传》之于侠义情谊,《西游记》之于佛国的理想世界,《三国演义》之于天下一统,即使愤世嫉俗的《红楼梦》都追求至情至爱——《金瓶梅》描述的是一个不相信任何价值的世界。在这个位于运河旁商业鼎盛的清河县里,从主角西门庆到他的朋友、亲戚、妻妾、佣人……每一个人活着没有什么形而上的理想,也没有人在乎什么生命的意义,大家追求的无非只是吃吃喝喝、性爱玩乐、发财赚钱、争宠斗妍这些世俗欲望。《金瓶梅》提出了一个很简单、根本,但却又不容易回答的问题:当价值不再,一切只剩下欲望时,生命会变成什么?(第8-9页)

《没有神的所在》的确是侯文咏的私房阅读笔记,甚至连阅读这本书的体验,都极为私人。我一向不喜欢在书上多做标记,但此次例外。去年六月三十多度酷暑盛夏,带着这部厚重的书,从广州到珠海再到香港,开始阅读是在大雨滂沱雷电交加的凌晨三点,而读完最后一部分也是在旅程结束的雨中早晨。在现实必须面对而思想希冀要脱离肉身而存在的瞬间,想到这本书还在某处静静等待着继续被阅读,那是一种纯粹的快乐,也是一个秘密的约会,既想快点读完,又不舍得匆匆结束。将某一句话摘录发给推荐此书的友人——他说此书珍藏,要在死前再看一遍。当时听了以为是玩笑话,但在读完第608页之后,的确有不能放手、再次阅读的想法,甚至连刚看完的书也不愿被别人多加摩挲。

诊疗阅读,解剖人欲

哪怕从未读过《金瓶梅》原著的人,也仍然可以通过《没有神的所在》的剖析了解全书情节。作者摘录原文解析,使读者能够更容易理解其内容。除了分享阅读心得,作者更运用自身医学背景,对角色健康状况进行专业诊断,如分析李瓶儿之子被猫挝伤致死的过程,产后病情恶化的李瓶儿等具体案例,深入探讨原作中隐含的象征意义,帮助读者重新体会故事所带来的感受。

绣像本《金瓶梅》第五十九回中,因李瓶儿生子官哥儿后获西门庆专宠,潘金莲心怀嫉恨,便精心驯养了一只通体雪白、额有黑纹名为雪狮子的猫,每日用红绢裹生肉教它养成“见红就扑”的条件反射;一日,抱恙初愈的官哥儿穿着红缎衫在炕上玩耍,雪狮子从护炕跳下将其抓伤,致使官哥儿受惊抽搐、高热吐奶且惊厥不止,李瓶儿哄睡孩子后,潘金莲又故意打骂丫头秋菊,噪音惊醒孩子让病情急转直下,虽请刘婆子艾灸、寻儿科大夫医治,官哥儿仍不幸夭折,年仅一岁零两个月,西门庆暴怒之下摔死了雪狮子,而李瓶儿因丧子之痛悲痛成疾,不久也随之病逝。

《清宫珍宝皕美图》局部

诊疗式阅读是一种带有问题导向、深度剖析性质的文本解读方法,核心是把文本当作“病例”,带着“诊断”的思路去梳理情节脉络、分析人物动机与因果逻辑。它不像普通阅读那样侧重情节浏览,而是聚焦文本中的核心矛盾、关键事件或人物行为,拆解前因后果、内在关联,挖掘隐藏的逻辑链条与深层动因,最终形成清晰、有条理的“解读结论”,就像医生诊断病情一样精准、系统。在梳理《金瓶梅》官哥儿夭折事件时,便能够更清晰地串联动机(潘金莲嫉恨)—手段(驯猫)—过程(抓伤、惊扰)—结果(官哥儿夭折、李瓶儿病逝)的完整逻辑。

在侯文咏的分析之下,产后病情恶化的李瓶儿过世的原因有多个,责任者众。费尽心思在旁算计的潘金莲固然是主犯,但服食了胡僧春药不顾李瓶儿产后状况强要求欢的西门庆导致了她得了子宫内膜炎,为后来的致命血崩埋下了病根。侯文咏这样写道:“是那些最爱她,最恨她,以及她最爱,她最恨的人,不管知不知情,故意或无意,是他们用各自的爱恨情仇,一起谋杀了李瓶儿。”(332页)

书中指出,《金瓶梅》的世界由显性的表面现实与隐晦的底层空间共同构成。表层现实如忠诚表态、妻妾间的姐妹互称,底层世界则揭示人物真实想法与人性黑暗面。在此架构下,故事中的人物不追求理想,也不关心生命本质,而是专注于满足世俗欲望。正如作者所说:原来“价值”只是表层的假象,欲望才是底层的真实。

去年底,参加山东大学主办的“易经的全球化与荣格心理分析国际学术会议”,匆匆造访齐鲁大地,辗转之间再读《没有神的所在》,又有一种新的体会。书封上写:“就算不想成为那样的大人,也不能不懂的暗黑游戏规则:看穿《金瓶梅》背后的权力交换。”五个关键词分别为:金钱、人脉、虚荣、欲望、政治。荣格认为,男性的欲望不仅是生理本能,还与原型(Archetypes)和集体潜意识有关。男性内在的阿尼姆斯(Animus,男性内在女性原型)和阿尼玛(Anima,女性内在男性原型)互动,欲望常投射到理想化异性形象上。成熟的男性欲望则意味着整合男女原型,追求内在平衡和完成自性化过程。

从荣格心理分析视角来看,《金瓶梅》中西门庆与潘金莲的感情本质是双方阴影人格的相互投射与深度纠缠,是一场基于欲望放纵、权力博弈的互补性共生,而非健康的情感联结。西门庆的阴影是对世俗规则的蔑视、对感官欲望的极致贪求,以及对掌控他人的权力执念,他在潘金莲身上看到了同样挣脱伦理束缚、敢于突破禁忌的特质,潘金莲成为他释放自身阴暗面的绝佳载体;而潘金莲的阴影是对阶层跃升的渴望、对被压抑情欲的宣泄,以及对嫉妒与报复的偏执,西门庆的权势与纵容恰好能满足她的这些隐秘要求,让她得以摆脱底层女性的生存困境。二者的结合是阴影与阴影的共振,他们相互吸引的核心并非爱,而是彼此能为对方的本能欲望与阴暗动机提供释放的出口。同时,两人的人格始终停留在自性化进程的最低阶段,既没有通过关系实现自我反思与成长,反而在相互滋养的欲望漩涡中不断沉沦,最终以毁灭收场,印证了未被整合的阴影人格对个体的吞噬性。

《金瓶梅》中西门庆与李瓶儿的感情,是人格面具与阿尼玛原型的相互吸引,以及双方未竟的心理代偿需求的交织,呈现出“索取-填补”的共生特质,与西门庆和潘金莲的阴影共振截然不同。西门庆的人格面具是掌控欲极强的富商恶霸,他惯于用权力和金钱掠夺外物、满足欲望,但内心深处潜藏着对温柔、顺从、滋养性情感的渴求,李瓶儿恰好契合了他心中阿尼玛原型的投射——她温婉隐忍、自带财富且对他全心依赖,既满足了他的占有欲,又提供了潘金莲所没有的情绪慰藉,成为他坚硬面具下的一块“软着陆”之地。而李瓶儿的核心心理要求是寻找稳定的依附以摆脱颠沛命运,她的阿尼姆斯原型投射则指向了西门庆所代表的权势庇护,她以财富和顺从换取归属感,试图在这段关系中填补早年被抛弃的心理空缺。但这段关系始终未进入健康的自性化进程:西门庆对李瓶儿的“偏爱”本质是对自身缺失的代偿,而非真正的共情;李瓶儿的依附也并非建立在自我完整的基础上,而是将生存安全感完全寄托于他人。当他们的核心要求(西门庆的情绪慰藉、李瓶儿的庇护)随着官哥儿夭折、李瓶儿病逝而崩塌时,这段看似温情的关系便彻底消散,暴露出其本质仍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心理补偿交易。

世情人欲,边界何在

《没有神的所在》这本书的标题似乎在暗示我们,世情小说与科幻小说两者的本质都是在寻找人性的边界(有多低和有多远)。人性的尽头如果不是神的开始,那会是什么?人性泯灭之后的理性胜利是不是会带来人类灭绝的必然命运?

此书中有一个分析底层人物的例子尤其值得关注。平安是西门庆府“安”字辈底层小厮,属资深家仆,长期负责守大门、传消息等杂役,与玳安、钺安等同辈,地位远低于西门庆贴身小厮玳安。他出身低微、无特殊技能,性格爱嚼舌根、眼力差、手段粗糙,试图靠巴结潘金莲搬弄是非谋利,却因找错盟友、触犯主子底线屡遭打压。西门庆死后,他因嫉妒玳安获赏,偷盗当铺金头面嫖妓被抓,还受吴典恩指使诬告吴月娘与玳安有奸,最终身败名裂、结局凄惨。

侯文咏从“代理战争”的角度来分析平安失败的根本原因,可谓是深中肯綮。他指出,有人可能会认为平安的惩罚过重,但深入思考后,其实是他自己加剧了冲突。当个人矛盾升级为更大群体的代理战争,失败的代价也随之增加,且通常由下层人士承担。这一现象适用于各种组织,不论古今中外。他更加引用生物学原理来分析人类社会的冲突斗争,指出细胞有Apoptosis(细胞凋亡)机制,一旦启动会自我消灭。人类社会的集体行为与其相似,冲突常因缺乏理性而不断扩大,最终造成社会自我毁灭。细胞凋亡让新生得以展开,而人类社会是否也能重生,值得深思:

于是,从宗教战争到政治、文化、教育、经济……任何小小的冲突只要一开始,不管有多么微不足道,只要少了一点理性,或者是自我克制,冲突与斗争像滚雪球一样自我繁衍,并且愈来愈大,直到社会像细胞一样,被自身这个机制完全毁灭为止。

这像极了细胞的自我凋亡机制。细胞的自我凋亡是为了让将来的新生有开败的空间,但人类社会的自我毁灭呢?也会有重生的可能吗?

这应该是斗争这件事最可怕,也是最可悲的地方吧。除了隐晦与低调外,《金瓶梅》另一个迷人的文学个性还在于它丰富的肌理与层次。《金瓶梅》埋葬在多线并行叙述结构里的这些情节,尽管清清楚楚,但在其间细腻的转变、进展,在一大片吃吃喝喝与送往迎来的生活细节中,还是很容易被读者忽略的,偏偏这些最容易被忽略了的,也就是《金瓶梅》最不可错过的精华。(281-282页)

读者诠释,自得其乐

在《没有神的所在》前言最后一段,侯文咏还描述了他与此书相遇的深刻体验:“我记得曾有一次读着《金瓶梅》的片段,脑海忽然闪过王国维的词句:‘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才想着,就发现视线已经被自己的泪水模糊了。类似那样毫无预警的震撼几乎是一次又一次,巨大、持续并且余波荡漾。至今我仍然无法形容那种心情。”对笔者而言,阅读这本书的体验,同样也是一种极大的震撼,正如弘一法师圆寂前所书——悲欣交集。

在此书尾声部分,侯文咏用一种阅读侦探小说式的开放思维,邀请读者一起探究吴月娘的孩子究竟是西门庆的,还是陈敬济的。他特别提醒读者:“尽管兰陵笑笑生只写了一种金瓶梅,但作者在字里行间保留了很大的想象空间,让读者自己可以有许多不同的推论和解读。当我们用这样的观点阅读《金瓶梅》时,你会发现,原来读者也可以主动诠释、主动创造阅读乐趣的。”(519页)可见,阅读《金瓶梅》最大的魅力在于作者为读者留下了宽广的想象和诠释空间。每位读者都能以自己的方式理解故事,使小说呈现多元观点。文本虽然不变,但不同世代的诠释让作品持续焕发新意。《金瓶梅》之所以历久不衰,正因这种不断被重新解读和创造的能力。

正因如此,文字不朽,人性长在。

黄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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