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秀
当蜡梅绽满枝头,当柏树的清香和着油熏味在空气中飘过,年便一天天向我们走来。
耳际隐约传来那首熟悉的童谣:“红萝卜,咪咪甜,盼到盼到要过年,娃儿要吃嘎,大人没得钱。”是的,儿时的年很简单,没有烟花爆竹、没有美味佳肴、没有春晚,也没有压岁钱。但是我最盼望的还是过年,因为阿妈过年要为我们兄妹每人做一双新布鞋。
年关将近,阿妈先要量好脚的尺寸,早早地讨回最好看的鞋样,用硬纸块照着鞋样剪下来,然后将笋壳、旧布料垫好几层,做成鞋底。晾干后,纳鞋底,做鞋面,甚是认真,因为这是我们的新年礼物啊。
冬日的午后,阳光像一层薄纱,温柔地覆在院坝边。阿妈坐在竹椅上,身旁是散落的麻线和纳了一半的鞋底。她一边和邻居婶婶拉着家常,一边熟练地搓着麻线,手指翻飞间,麻线便如银蛇般缠绕成团。纳鞋底时,针头嗤嗤穿过厚实的布料,麻线被呼呼地扯紧,在阳光下划出细小的弧线。为了让鞋底更牢实,她有时会将麻线在手上绕一圈,手腕一拧,力道均匀地渗进每一针。
我总爱蹲在她身边盯着鞋底正面密匝匝的针脚与底面疏朗的纹路,好奇地问:“阿妈,为啥两面的针脚不一样?”阿妈笑道:“正面要耐磨,扎得密实;底面要透气,就得留些空隙。”她额角沁着细汗却浑然不觉。阿妈做的鞋面很讲究,她将事先打好的布壳照着鞋样剪下来,再将花布贴在上面,晾干后,将鞋口收边。最后将鞋面和鞋底缝合起来,这样,一双布鞋才算完成。
年三十,阿爸从外乡供销社回来时基本就天黑了。我们准备好年夜饭,一家人吃着团圆饭,说着一年的收获,说着一年的不易,来年的打算。
吃过年夜饭,阿爸便将他买回来的胡豆或花生和着沙一起炒,炒熟后用筛子把沙子筛净,放冷后装进陶罐里,等到初一早上才会分发给我们吃。阿妈则从衣柜底摸出几双刚做好的布鞋分给我们:二哥的蓝布鞋面朴素如夜空,我的花布鞋面却红白相间,在油灯下泛着暖光。二哥动作快,穿上跺跺脚,连声说:“合脚合脚!”我迫不及待套上花鞋,脚趾触到内里柔软的棉絮,好暖和。母亲用手捏捏我穿着新鞋的脚,轻声说:“明天穿去和小伙伴们玩吧。”我蹦跳着在屋里转圈,鞋底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像一首无声的欢歌。试穿完新鞋,我才万分不舍地将鞋放到柜子上。
窗外夜色已浓,屋内的油灯依旧明亮,映着母亲眼角细密的纹路,也映着我们兄妹脸上绽开的笑容。那些纳鞋底的日夜,那些麻线穿过的声响,都化作了冬日里最坚实的温暖。那时候过年没有春晚,也不守岁,不放烟花爆竹。我们在期盼中,睡意蒙眬了。
初一一大早,我们穿着新布鞋去给阿爸阿妈拜年,阿爸便将一把炒胡豆塞进我们手里,笑容里满是年味。
天放晴了,阳光洒满院子,我们穿着新鞋,蹦跳着奔向外婆家拜年,鞋底与泥土轻触,踏出幸福的节拍。阿妈的针线织的不只是鞋,是母爱,更是家的温度,在时光里愈久愈醇。
如今,年货多了,却不知道想要什么;年夜饭丰富了,却不知道想吃什么;心心念念地回家过年,可老家已经没有;想给阿爸阿妈拜年,却找不到他们了……那一双花布鞋,一把炒胡豆,已是铭刻在我生命里最美好的篇章。
又近年关了,耳边又响起那首动听的童谣:“红萝卜,咪咪甜,盼到盼到要过年……”
(作者系重庆市璧山区丁家中学教师)
上一篇:山间鹿影绘就冬日乌兰生态盛景
下一篇:轻轻地飘过古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