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娃

　　我家院子角落里有棵枝干虬曲的老槐树,树上浓密的枝叶里藏着一个鸟窝。一天,鸟妈妈孵出一窝小鸟来,引得我时常站在树下,伸着脖子观望。可鸟妈妈对我这个窥探者警惕异常,每当我靠近,它便瞬间竖起羽翼,脖颈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金属摩擦般刺耳的嘶鸣,像是在大声呵斥,提醒我勿要靠近,它厉害得很。

　　一次,我按捺不住好奇,踩着梯子靠近鸟窝,刚刚将头探到鸟窝边缘,鸟妈妈如离弦之箭般冲过来,猛啄在我的手背上,立时留下一个红点,如针扎般疼痛。后来,我每次在老槐树下驻足,鸟妈妈便立即高高竖起脖颈,叫声变得急促尖锐,持续不断。此后的日子里,手背的刺痛虽已消退,心里却像堵着团棉花,憋闷得难受,总想凑近了跟它解释:那次探头纯属好奇,绝无歹念。可它呢?一见我的影儿便扯开嗓子聒噪不休,不分青红皂白,简直“防卫过当”!任凭我如何解释,它也听不懂,执意要和我作对到底。

　　有时,我被它“骂”恼了,也会没好气地回上几句。此举会引来它更加激烈的“怒骂”。罢了罢了,在吵架这事上,我承认吵不过一只鸟。

　　一日午后,鸟窝里突然传出窸窣声响。我循声望去,见一只雏鸟竟不知怎的跌落在树下,小东西绒毛未干,粉红的小爪子在空中无助地蹬划着。我慌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踩着梯子,将其轻轻送回窝巢。正待悄然离开,不料鸟妈妈恰在此时觅食归来,衔着食物停在了旁边的枝头上。

　　我想:坏了,又免不了一场恶骂。没承想,它瞧见了我放回小鸟的一幕,静立片刻,突然冲着我叫了起来,声音却不再似往日般尖利,轻柔而短促,仿佛带着一丝试探,又隐约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和。这一次,我竟从它的叫声里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它在感谢我呢!

　　原来它的叫声并非只有警报与愤怒。先前我的那些解释与怨怼,比不过一次无声的援手。从此之后,鸟妈妈与我之间的壁垒似乎被悄然推倒了。有时我故意放慢脚步靠近鸟窝,它不再惊慌飞起,只是歪着脑袋,用黑宝石般的眼睛打量我片刻,随后继续悠闲地梳理羽毛,还时不时侧头冲我“啾啾”轻唤几声,尾音里带着上扬的弧度,像是在和我打招呼。

　　小鸟们羽翼渐丰,终于有一天,纷纷扑扇着翅膀,勇敢地飞向广阔天空。鸟妈妈却并未立刻离去,它依旧时常回返,在院子的上空盘旋,鸣叫之声如歌般婉转。我也嘟起嘴学它的叫声,同它问好。邻居小女孩笑道:“你不懂鸟语,若学不对,让鸟听成你在骂它,你俩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

　　但我拙劣的“鸟语”并未引来误会,或许我与鸟妈妈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无需语言的信赖。

　　秋风掠过老槐树时,鸟妈妈终于带着最后一声婉转的啼鸣飞向远方,只留下空荡荡的巢穴在枝叶间轻轻摇晃。它那温柔而信任的啼鸣,却长久地栖息在我心头——信任并非人类独有的美德,它悄然在万物间生根发芽。哪怕是一只小小鸟儿,也懂得回应善意,并以最朴素的方式,交付信任。

　　(作者为淄博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