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孟紫薇
初冬午后,顺义区大孙各庄镇,尹家府酱醋园一处晒棚里,一百多个瓦缸依次排开。走近,酱香扑鼻。
掀开瓦缸的“斗笠纱帽”,便能看到一些黄豆圆滚滚的,还没有完全化开。王宗瀚手握酱耙,缓缓探入缸底,将底部的酱醅翻到上层,以便充分吸收阳光,更好地发酵。再过4个月,天然本味、醇厚浓郁的酱油就会从酱醅中浸滴出来。
上个月,这项酱油制作技艺入选顺义区第九批非遗项目推荐名单。
瘦高个儿,戴眼镜,笑容腼腆。王宗瀚1991年出生,从小在尹家府村长大,大学读的北京工业大学生物技术专业。毕业后,王宗瀚还没有形成清晰的职业规划时,有一天,一场变故让他火速“入轨”。
“那年我24岁,突然接到电话,说我爸从房顶上摔下来,头磕到水池,肋骨断了4根。”回忆往事,王宗瀚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宗瀚的太姥爷王毅和曾在“两益轩”“轩菜圃”饭店的酱园工作。学成后,将手艺带回村,传给王宗瀚的姥爷王三友。姥爷酿造的酱油色泽红亮、味道鲜美、香气浓郁,深受周边村民喜爱,卖到了周边的小铺、饭店。
后来,母亲接班后,扩大规模,成立公司,购入现代化的灌装、消毒设备,让酱油走出了顺义。平日里,母亲负责财务、销售,父亲主抓生产、维修,生意红红火火。母亲做的酱油炒饭、红烧肉更是王宗瀚最爱的家的味道。
出事那天上午,手脚麻利的父亲还在酱醋园里修修补补。下午,他就头破血流,不省人事。送医急救后,父亲做了开颅、开胸手术,住了一个月院。醒来后,谁也不认识,丧失了劳动能力。母亲忙着照顾父亲和年迈的姥爷。
仿佛一瞬间,王宗瀚就从被保护的孩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没有过渡期,每天母亲打电话传达工作,我记在本上,一点点去做。”王宗瀚记得第一次安排工作,他在更衣室徘徊很久,不敢进去跟工人说话。在心里演练了好多遍要怎么说之后,硬着头皮进去说完就跑出来了,连跟谁说的都不知道。锅炉坏了,母亲也不知道在哪修,王宗瀚翻找说明书,才联系到厂家。
浸泡、蒸煮、接种曲霉、发酵、晒酱……为掌握传统酱油制作技艺,王宗瀚花了足足5年时间。没有周末,每天6点起床,泡在酱醋园里,日均2万步。尤为难忘的是,有一年冬天凌晨2点,王宗瀚接到工人电话,酱油发酵的“曲房”里风机受潮短路。他抓起衣服就冲出去维修,因为多耽误一会,菌种生长就会受影响,产生不可逆的变化。
酱油制作的难点是发酵,影响变量有很多——温度、湿度、节气、空气、各种原辅料的配比、每个步骤的完成情况、干活人的手法等。如果发酵不好,这一批原料就作废了,没有挽救的余地,而一批原料的成本是10多万元。接连失败了好几次,王宗瀚信心备受打击。“那时每天都想放弃,又咬牙默默坚持着。”
为提高成功率,王宗瀚在保留古法“日晒夜露”酿造优势的同时,研究升级设备做辅助前处理。“曲房”里,风机供氧,除湿器抽湿,发酵环境大幅提升。酿造专家几次来现场指导,王宗瀚全程跟学,回家反复钻研。考察各地的酿制方式后,王宗瀚还创新用钢化玻璃盖起阳光晒棚,定制“斗笠纱帽”盖子防蚊虫。百年大缸整齐排列,酱香四溢,成为一道风景。
“有阳光的日子才算一天,酱油至少要晒180天。”在王宗瀚看来,“日晒夜露”,像呼吸一样“自然酶解”,最终形成醇厚鲜香的本味,是任何工业化速酿无法复制的灵魂所在。舀上一勺古法纯酿、零添加酱油,酱香浓郁不刺鼻。倒入碗中色泽透亮,挂壁顺滑。滴几滴拌面,香气四溢;炖肉加一点,自然回甘。很多城里老人特意前来,只为寻找记忆中的味道。
“深色的红烧,浅色的凉拌、炒菜。”散打酱油处,工作人员手脚不停,新鲜的酱油顺着漏斗流入瓶中,再用槌子加固瓶盖、称重。每到周末,慕名而来的人排成长队,村庄也因此热闹起来。有朝阳阿姨组团满载而归,骑行大爷从昌平来吃炸酱面,还有通州姐姐来看大缸酿晒。
酱油醋不仅是调味品,更是文化的载体。近年来,王宗瀚不断发挥创意,让尹家府百年酱醋园变得“更有味道”:“打酱油”壁画、免费供应餐食的膳食厨房、复古商店、老醋香皂、原味零食……如今,酱醋园的视频号有9万粉丝,发布了400多条趣味小视频,其中不少由本村宝妈剪辑制作。酱醋园逐渐与文旅融合,成为了解京味文化的窗口。
尹家府的酱油醋还通过网店,走出北京,走上了全国各地的餐桌,还被带到泰国、新加坡,受到食客好评。说起这些,王宗瀚脸颊微红,却难掩自豪。“未来,我希望可以本着健康、零添加理念复原更多传统风味食品。也欢迎国内外朋友都来酱醋园玩,闻酱香、品酱味、体验地道的老北京文化,我在这里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