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爔
《要有光》是作家梁鸿的重磅新作。她实地走访了滨海、京城、丹县,将写作对象投向那些被困住的少年,那些因为情绪问题而失学、休学在家的孩子以及在退学和抑郁边缘挣扎的孩子。作品体现了梁鸿对这些孩子的关怀与悲悯,也饱含一位作家对于当下家庭和学校教育问题的深切思考。当然,“非虚构”首先是文学作品。它的思想和社会意义的生成,离不开作者精心安排的叙述的技艺。可以说,技艺本身就是作者伦理和价值观念的表达。篇幅所限,本文不能面面俱到,主要集中于从文本结构的讨论来诠释作品对社会的关切。
在《要有光》第一章的第一节“和光中学”,我们看到敏敏首先“出场”,作者通过一个近视角还原了她上学的场景,并在末尾特别交代了时间“2020年11月,敏敏十二岁,初中一年级”。接着,关于敏敏的集中叙述暂停,直到第二章才续上。但时间已经从当下开始:2024年春节,敏敏在阿叔补习班上课。但随着敏敏的自述和回忆,时间再次摇荡到从前父母亲对她的家暴,包含她小学时期受到的种种创伤。在第三章,同样如是,当下的敏敏在滨海的海边漫步,寻找内心的安顿,同时“坚持和对抗”一些什么,伴随着她的述说,我们又来到有些距离的2021年夏天。大体可以表示如下:现在(2023—2024年)→过去/回忆(2020或更早—2023年)。
在京城部分,作者的结构安排稍有不同,但仍旧隐含一个过去与当下并置或对位的结构。这是通过将叙述重点不断在吴用和李风两个人物间来回穿梭实现的。我们阅读时发现,吴用的“症结”爆发,主要从2020年12月18日这一相对“过去”开始,而李风的问题则爆发于接近当下(2024年)。当吴用的问题在2024年元旦得到部分缓释(至少已经复学),李风的问题才刚刚全面展现。吴用的“症结”在过去就已经出现,因此,作者用相当一部分篇幅写母亲陈清画当下对自己和吴用过往经历乃至心理的回顾,尤其最后,她和吴用那场十分关键、神圣的夜谈,那是他们母子对过往的一次彻底梳理。可以表示如下:a.吴用(2020—2022年)←→李风(2024年);b.母亲、吴用(2024年)→吴用(童年)。
上述追忆、回溯的时间结构,自然是作者的精心组织。恰恰是通过和过去的自己或孩子对话,链接产生了。对孩子来说,在不断的对过去的梳理、反刍和省思中,他们抚摸创伤的过往心灵,试图为自己捕捉到症结的来由,并重新找寻直面当下的力量。对父母而言,了解、深入子女的过去,触碰到他们问题的根源,也是在和一个曾经错失子女的自己对话。
从精神治疗的意义讲,当创伤的个体可以开始清晰地直面、述说过去,不再承受过去的苦痛带来的压抑和断裂,那即是自我重新疗愈和整合的起始。从两代人的联结而言,父母与子女在对创伤的清理和回望中重遇,在时间当中重逢。他们试图重新对话。这就是吴用和母亲的那个深谈的夜晚。他们共同意识到那在时间和成长中创伤的存在以及弥合的艰难,母亲紧紧盯着吴用的眼睛,慢慢地说:“儿子,我是这样想的,既然创伤不可改变,也很难改变,我的希望是怀着这种创伤,我们还能够构成联结,像你所说,找到创伤的真实感,以产生真正的改变。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够做出一点努力,我这种努力不是说把创伤回避过去,而是打开这个创伤,让它呈现出来,去看到内部更加细微的东西,因为叙说本身就是一种很重要的弥合方式。”
在时间中两代人试图疗愈创伤,并“构成联结”。《要有光》完全可以被视为一个关于“时间”的文本。在其中,那原本被我们习以为常的线性进步时间——小学、中学、高中、大学、工作、结婚,被家庭和社会安排的人生,在某一时刻,由于主体的创伤而轰然断裂,主体被猛烈“甩出”。这时,文字的意义、文本的力量,恰恰在于“象征”性地修补了时间当中的创伤和断裂。于是,时间得以继续,生活得以继续,也必然继续。
我们可以理解作者在文本中的种种设计。那是雅雅的日记,清晰重建了她在延绵时间中的心理经历;那也是在滨海一部中并轨的时间线,一方面是敏敏和雅雅在回溯她们的创伤,另一方面,此刻阿叔的家长会,仍旧聚集着许多面临问题的孩子和家长,他们和阿叔一起,继续坚韧地应对着当下的重重艰难。
不管发生过什么,时间仍旧要滚滚向前。在最末以“时间……”为题的一章中,作者通过对滨海、京城、丹县三地的回访,告诉我们当事人生活的现况。他们或许更好了,或许没有。但他们依然生活着,活在当下,也直面未来。在“故事”和虚构的世界里,叙述的时间总是有终点的。但现实不是这样。《要有光》也不是这样。时间永无尽头。经过书中每一个个体的修补,断裂的过去和现下正在缓慢弥合,时间继续流动,希望一点点萌发,光会照射进来,我们可以“对未来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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