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剧:福州方言的活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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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30 04:41:27

(来源:光明日报)

转自:光明日报

    光明图片/视觉中国

    2025年暑期,福建省实验闽剧院的戏曲演员指导小学生学习闽剧表演技艺。光明图片

  闽剧,雅称“榕腔”或“闽腔”,起源于明万历年间,迄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闽剧是由儒林戏、江湖戏、平讲戏等福州本地和外来剧种等融为一体的多声腔剧种,是现存唯一用福州方言演唱、念白的戏曲剧种,被誉为福州方言的活化石。闽剧居福建省五大地方剧种(闽剧、莆仙戏、梨园戏、高甲戏、芗剧)之首,现存传统剧目1500多种,剧团数量多、观众覆盖区域广,影响深远。2006年,闽剧与昆曲、越剧等传统戏剧一同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9年,福州闽剧艺术传承发展中心被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单位。闽剧这一富有福建特色的文化瑰宝越来越得到国家层面的重视与保护。

海纳百川的“榕腔”

  闽剧的源头可追溯至明末清初流行于福州方言区的儒林班、江湖班、平讲班三种雅俗不同的戏曲班社。儒林班相传由明万历年间福州名儒曹学佺创立,唱腔以“逗腔”为主。该唱腔采用弋阳、昆腔的部分元素,并结合福州方言的发声音韵创作而成,旋律多婉转优美,常带有“哎”“噫”“呀”等衬词,韵味隽永。儒林班的曲牌主要由“急板”“宽板”“泪透”等“儒林十三腔”及其变体组成,融合了板腔体、曲牌体和综合体等多种音乐结构形式。文辞上雅致规范,表演风格以文雅细腻见长,多生、旦戏。其代表剧目《紫玉钗》《墦间祭》《女运骸》等,至今仍保留在现代闽剧中。

  江湖班是明末清初外省入闽演出的戏班的总称。其唱腔以江西弋阳腔为主,也结合了福州长乐、福清一带的民歌歌谣及说唱艺术,主要曲牌有“江湖叠”“柴牌叠”“阴调”等,统称“江湖调”。其唱腔高昂激烈,说唱性强;文辞上半文半白,体现了民众朴素的道德观和价值观;音乐风格高亢粗犷,结构上多为板腔体,仅有少数曲牌体和综合体,故旋律简约,节奏自由。剧目以公案戏为主,如《开封府》等。

  平讲班是明末清初福州乡间用福州方言演唱的戏班,其唱腔由福州民间歌舞小戏吸收江湖调等外来唱腔曲调发展而来,主要唱腔有“洋歌”和“小调”。洋歌富有乡土气息,长于叙事和抒情;小调的旋律则简洁流畅。平讲班的戏文文辞多福州方言俚语,通俗直白,与文人创腔的儒林班和外来的江湖班相比,更显福州地方特色。代表剧目有《红裙记》《苏百万讨亲》等。

  闽剧的形成是一个兼收并蓄的过程。清末,福州的儒林班、江湖班、平讲班三者之间互相学习、相互融合、互为补充,逐渐消除界限,形成“闽班”。辛亥革命后至20世纪20年代,闽班又吸收了徽剧、昆曲、京剧等外来剧种的艺术元素。1925年,《考证注释紫玉钗剧本》在商务印书馆出版,书中正式将“榕腔”定名为“闽剧”。从此,闽剧成为福州地方戏的统一名称。方言和唱腔是闽剧的灵魂,戏剧理论评论家王评章指出,“闽剧保留了历代完整积淀下来的充满地方智慧、情感和表现力独特的福州方言。”故闽剧又被称为福州方言的活化石。

独特的发音与本土词汇

  福州方言在整个闽方言中占有重要地位。语言学家王福堂曾在《福州方言研究》的书序中提到,福州方言不但有丰富的语言特点,而且有汉语方言中最复杂的语音变化机制。闽剧的唱腔与福州方言的音韵、声调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福州方言属于闽语十五声系统,传统上有15个声母。韵母可分为阴声韵、阳声韵、入声韵三类,共46个。声调系统复杂,有阴平、阳平、上声、阴去、阳去、阴入、阳入7个调类。福州方言特殊的声调、节奏和音律,在闽剧唱腔衍化过程中产生了重要作用。有学者将闽剧唱腔字调的基本规则归纳为“阴平低唱、阳平高出、上声先降后平或升而后平、阴去降而后升、阳去升而后降、阳入微升或微降”,充分体现了福州方言字调与闽剧戏曲唱腔互为表里的关系。

  押韵是增强戏曲艺术效果的重要创作手段。闽剧的押韵形式多样,且为题材服务。描绘市井家庭生活的戏文多押韵,如《无花果》中的“怕妻”曲牌唱词:“莫担忧,莫发愁,沈湘我自有远谋。你面前有佛不去拜,你妈身上还有利可牟。”所采用的是纯仄声韵,并且一韵到尾。关于文人学士的戏文则往往不押韵,如《紫玉钗》中脍炙人口的“宽板”曲牌唱词:“整顿衣冠来丽地,见一路衣香扇影仕女如云。风光明媚景物鲜妍,勾起我一段冶游兴,也不枉翩翩裘马自轻肥。”

  闽剧唱词和念白大量使用福州方言中的本土特色词汇,形象鲜活,内涵丰富,不仅塑造了剧作的地域特色,更成为福州文化习俗的符号,深受观众喜爱。闽剧中蕴含福州方言常用的生活词语,例如,《双完璧》唱词中的“搬厝”,《苏百万讨亲》唱词中的“到伊厝里”,“厝”在福州方言中指房屋、家;《讨眠鞋》唱词中的“拍死”,《庵堂会》唱词中的“拍算”,“拍”在福州方言中是“打”的意思。“厝”和“拍”均为福州方言中使用频率极高的生活词汇。又如《贻顺哥烛蒂》中马贻顺初见林春香时唱道:“人生漂亮,年纪后生,鼻刀做卓卓(意为鼻梁挺拔),眉毛做弯弯(意为眉毛弯弯),木睭做梭梭(意为眼波流转),头发做青青(意为秀发乌黑),嘴傩做瓮瓮(意为嘴唇小巧)……”。唱词中描绘容貌的排比组合极富福州方言特色,妙语连珠,通俗易懂,既表现出马贻顺的爱慕之情,也瞬间拉近了观众与角色的距离。

复杂丰富的语法体系

  闽剧集中体现了福州方言中复杂丰富的语法体系。以福州方言的虚词为例,不仅丰富独特,而且部分虚词可兼表多种语法关系,故其在闽剧戏文中出现频率很高,常常承担逻辑连接、语气表达等功能。譬如,福州方言词“共”可用作介词,相当于普通话中“跟、和”的意思,引起共同、协同动作者。《苏百万讨亲》唱词中连续用了两次介词“共”——“要想共奴成连理,奴有三桩事共你约起”。“共”还可用作连词,表示并列成分,如《金龟记》唱词中的“教你会讲共会笑”;闽剧唱词中往往用介词“乞”为标记,构成福州方言中典型的“乞字句”,相当于普通话中的“被字句”。《墦间祭》唱词中的“你挡路乞人嫌”,“乞人嫌”即“被人嫌”的意思。

  除了虚词,闽剧的实词也充分体现了福州方言丰富的类型学特征,例如使用量词“只”来搭配人。《贻顺哥烛蒂》唱词中的“这一只诸娘(指女人),伊厝就住这间”,就是用“只”来搭配女人。方言学家陈泽平曾指出,以“只”为通用量词并且用来量人的方言主要分布在江南的中部一带,从湘赣客经闽北至福州,其“词汇—语法”范畴的现象在方言地理学上有指标性的意义。又如福州方言中,数量词用作定语时可后置于中心名词,这与普通话的语序截然不同。《一文钱》唱词中的“愤愤收起钱一个”就是典型的数量词后置。

  闽剧中所呈现的语法特征并非偶然,不仅是词汇替换或语序改变,更是福州方言思维方式和表达习惯在戏曲语言中的投射,成为闽剧区别于其他剧种的标志性符号。它们通过语法来影响断句、重音等,使闽剧的唱腔和念白具有独特的韵律节奏、浓郁的地方生活气息和不可替代的情感表达力。欣赏闽剧,很大程度上就是在感受福州方言句法所构建的独特艺术世界。

  闽剧既是福州方言的活态载体,又是中华传统戏曲的艺术瑰宝。新时代,闽剧正呈现出多维度的时代价值,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中国与世界的文化纽带。

  其一,传承地域语言和民俗文化。闽剧是福州方言与民俗文化的“活态博物馆”,400多年来闽剧的存续与创新,关乎的不仅是一种戏曲的传承,更是一种地域文化的延续。其唱词、对白、表演细节中保留了大量福州特有的语言现象与民俗记忆。其二,强化文化认同与归属感。据统计,省、市、县各级专业闽剧剧团曾有20多个,民间职业剧团最多达到200多个。闽剧的演出场景,如庙会、祭祀、节庆活动、商业演出等,具有天然的公共性和社会性,成为社区成员互动的重要契机。其三,提供艺术疗愈的社会功能。闽剧的唱词与对白大量使用福州方言的俚语、双关语与日常表达,贴近百姓生活,能快速引发情感共鸣,为观众提供情绪释放与审美享受的空间。最后,闽剧已经成为中华文化“走出去”的重要载体。近年来,闽剧正通过国际戏剧节、高校合作、非遗展演等形式走出国门,成为侨乡侨情的纽带与中外文明互鉴的桥梁。我们需充分重视闽剧的时代价值,挖掘其丰富的社会功能,推动其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作者:蔡武,系福建师范大学海外教育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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