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文献中,记录着一个神秘的“狮子国”。狮子国,又名师子国、僧伽罗国、僧加刺国,就是如今的斯里兰卡。它如同印度洋上的一颗明珠,位于海上丝绸之路的关键地带,从古至今都是连接中西文明与商贸往来的重要国家,也有着丰富多彩的传说。
▌黄西蒙
《大唐西域记》中关于僧伽罗国的记载
佛教盛景与神话
早在东晋时,高僧法显就曾到访过狮子国。通过《佛国记》,我们可以一窥这个古代神秘佛国的景象:“其国本在洲上,东西五十由延,南北三十由延。左右小洲乃有百数,其间相去或十里、二十里,或二百里,皆统属大洲。”这样的地理环境,让狮子国虽悬于海外,却距离大陆不远,不仅与印度次大陆隔着浅浅的海峡,周围还有一些零碎的小岛。
狮子国地处热带,四季不分明,常年炎热。这样的气候条件,给狮子国提供了丰厚的农耕条件,国人毫无冻饿之虞,生存环境十分优越。当地的物产也比较丰富,尤其“多出珍宝珠玑”。
《佛国记》还提到狮子国十分壮观的佛教盛景:在无畏山脚下的佛寺里,聚集了五千名高僧。佛寺之中有一青色佛像,高约二丈许,宝相庄严,浑身散发着奇异的光芒,在佛像的右掌中,有一颗宝珠,价值连城,堪称稀世珍宝。而在狮子国的城市里,多数市民都是佛教徒,还有一些云游各地的商人。街头的房屋修建得十分规整,就连街道也横平竖直,很有秩序。
法显在狮子国游历的时候,或许是因为距离中国太远、太久了,突然十分思念家乡,却只能见到异域面孔,不禁悲从中来。但他“忽于此玉像边见商人以晋地一白绢扇供养,不觉凄然,泪下满目”(《佛国记》),看到有商人使用来自山西的白色绢扇,也在侧面证明当时中国与狮子国早有商贸往来。
法显在狮子国,还看到了传说中的稀世珍宝——佛牙,即释迦牟尼的牙齿。在每年展出佛牙的时候,狮子国会有盛大的仪式,从国王到平民都会参与到这场神圣的活动中。道路两侧摆满鲜花,铺满香料,还有菩萨五百世以来的各种神祇的“化身”,都会陆续登场。如今南亚不少国家和地区仍有类似风俗,扮演神祇的人抹上五颜六色的颜料,在悠扬的音乐中走入人群。
狮子国千百年来都保持着浓郁的宗教氛围。后来玄奘访问印度的时候,就听说了狮子国的诞生神话,并记录在《大唐西域记》中。相传在无可考证的远古时代,南印度有个国家的公主,在远嫁他国的路上,突然遇到凶猛的狮子。侍卫们四散奔逃,公主被掳走,没想到这狮子通了灵性,是大自然里的狮子王,还能照顾公主的吃喝。后来,公主在深山密林里生下一儿一女。等儿子长大后,他也变得如同猛兽,力气非常大,便走出密林,回到母亲过去所在的国家。狮子王发现他出走了,非常愤怒。成年的儿子利用狮子王对他的信任,亲手将其杀死。南印度的国王虽然认为他很勇敢,为民除害,但无法容忍其“弑父”行为,便将其流放到海外。他飘落到一座岛上,发现一座充满宝物的宫殿,便定居下来,其后人就是狮子国的早期居民。为了纪念这段历史,便以“狮子”(师子)为国号。
如果从人类学的角度来看,这段传说可能是对父权制国家建立过程的隐喻,也反映出狮子国的早期历史与南印度的微妙关系。
中土远望的明珠
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还写了一篇《佛牙精舍》。很可惜,他没有亲自到访狮子国,不能像法显一样目睹佛牙圣物,但还是通过旁人介绍而记下了狮子国的佛牙文化。据记载,在狮子国的王宫旁边,有一座专门供奉佛牙的寺庙,高达几百尺,壮观而奢华。寺庙内外随处可见大颗的珍珠、宝石,在阳光之下,宝珠晶莹剔透,光彩照人。还有大量奇珍异宝,堆砌其间,尽显高贵。在寺庙的顶部,还立着华表柱,上面还有硕大的宝珠,即便在晚上也能发出耀眼的光亮。狮子国从上到下都很尊崇佛教,国王每天三次用香水来洗涤佛牙,有时焚烧香末,有时用清水洗涤,小心翼翼地维护好这件稀世珍宝。
玄奘还记载了一个十分有趣的俯首佛像传说。当地有个盗贼,挖了一条密道,进入寺庙,想盗取佛牙,却发现这佛像显灵了,竟然高高升起,让人根本够不着。盗贼气急败坏地问道:“佛祖向来慈悲,普度众生,如今为何如此吝啬,连个宝贝都舍不得给?”没想到此言一出,佛像真的俯身降下佛牙宝物。盗贼把佛牙拿到市场上去卖,被人发现,但他认为自己无罪,声称这是佛祖送给他的。此事惊动了狮子国的国王,他派人去精舍查看,佛像果然还是俯身姿态。国王认为佛祖显灵了,从此对佛教更是笃信不疑,还宽恕了盗贼,用重金赎回佛牙。
这座供奉佛牙的精舍,可能就是现在斯里兰卡的康堤佛牙寺。它供奉着佛祖释迦牟尼的牙舍利,是斯里兰卡最重要的历史文化遗产之一。
狮子国从魏晋时期就与中原王朝有联系,中国人对其风俗的认识,也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通过海上贸易往来,中国古代典籍对狮子国的记载也更加清晰。
据唐代杜佑《通典》记载,狮子国曾向中国进贡玉佛:“安帝义熙初,遣使献玉佛像。像高四尺二寸,玉色洁润,形制殊特,殆非人功,历晋、宋代,在建康瓦官寺。”南朝刘宋与萧梁时期,都有狮子国遣使进贡的记录:“宋文帝元嘉五年,其王刹利摩诃南遣使贡献。梁武帝大通元年,后王迦叶伽罗诃犁耶亦使使贡献。”
与其他海上丝路古国的民众不同,狮子国的平民肤色特别黑,且身材壮实。元代汪大渊在《岛夷志略》中也提到:狮子国有很多人身高七尺多,肤色黝黑,脸上经常呈紫色,身材强壮,眼睛大而长,有一种健康之美,大多能活到一百岁——当然,从现代视角来看,古代热带海岛国家的平均寿命不可能如此之高,这应当是汪大渊道听途说的。但也从侧面显示汪大渊这样的古代中国人对遥远海岛之民带有世外桃源式的美好想象。
汪大渊还记录了狮子国的自然环境与人文风俗:山峦层叠,绿荫葱葱,在远方的大海的映衬下,狮子国的热带海岛风情像画卷一样缓缓展开。在半山腰,有一座高耸入云的佛殿,据说这就是释迦牟尼肉身所在之地。百姓们依照释迦牟尼的模样塑造了雕像,佛像之下有香案、蜡烛,灯火不灭,世代供奉,好像佛祖至今还在世,一直庇佑当地风调雨顺。在海边,还有一块石头做的莲花台,上面有佛祖的脚印,长约二尺四寸,宽七寸,深五寸。每当潮水涌起,海水灌入佛祖的脚印,有人品尝其中味道,竟然丝毫没有海水的咸味,反而有一股淡水的甘甜,甚至还有人觉得这味道如同美酒,可以医治百病、延年益寿。
海上中转站
值得一提的是,汪大渊还记载了位于狮子国西部的一个叫溜山国的海上群岛国家。它就是如今著名的度假胜地——马尔代夫:“地势居下,千屿万岛。舶往西洋,过僧伽剌傍,潮流迅急,更值风逆,辄漂此国。候次年夏东南风,舶仍上溜之北。水中有石槎中牙,利如锋刃,盖已不完舟矣。”与狮子国等热带海岛国家类似,溜山国也盛产大量海货。由于地处热带,光照充足,当地人捕鱼之后,喜欢将鲜鱼晒成鱼干,再出口到其他国家。还有椰子、贝壳等物产,也常见于海外贸易。
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曾到过溜山国。溜山国也派遣使者向明朝进贡。溜山国是个群岛国家,岛屿之间虽有联系,但毕竟没有陆上联系方便,因而,在溜山国附近的小岛上,还有一些各自独立的小国。但因为其国土面积太小,影响力不足,明朝对它们的了解也很少。
相比之下,狮子国的面积和影响力就大多了。它不仅与古代中国交往密切,还与欧洲乃至非洲的客商有所往来。比如,14世纪的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在日记里也曾记录狮子国的信息,他来到如今斯里兰卡锡吉里耶城的狮子岩下,看到巍峨壮观的山石,也不禁慨叹当地风景的雄奇。
一些西方文献也为我们理解狮子国的海上丝路地位提供了独特视角。比如,出生在埃及亚历山大、生活在6世纪上半叶的史学家科斯马斯在《基督教世界风土志》中,就对狮子国的区位优势有详细的描述。科斯马斯远在6世纪的东罗马帝国,却对印度次大陆及其附近海岛,乃至遥远的秦尼斯达(即古代中国)颇为了解。当时地中海东岸的国家,通过丝绸之路,对东方的认识并不肤浅。
明代之后,狮子国被中国人称为锡兰,又叫锡兰山。《明史》对锡兰的记载,依然是充满浓郁的佛教色彩,并特别提到一尊大卧佛。当地不少人说,佛祖来自海外的岛屿,踏着海洋比较浅的地方,一路而来。有居民就捧起海水,用水清洗眼睛、面庞,认为这样做可以消灾祈福。在山下的佛寺上,有释迦牟尼的真身卧像,侧躺在床上,相传这就是佛祖涅槃之地。古籍记载的这处佛教圣地,可能是今天斯里兰卡的丹布勒佛窟。
狮子国(锡兰山)的珍珠宝石颇有知名度。《明史》亦有记载,当地盛产各种颜色的宝石,远销国外。明朝时期,狮子国曾向中国进贡诸多珍奇异宝:珍珠、珊瑚、宝石、水晶、撒哈剌、西洋布、乳香、木香、树香、檀香、没药、硫黄、藤竭、芦荟、乌木、胡椒、碗石、驯象,等等。在这些贡品里,“撒哈剌”颇为神秘,它可能是“洒海剌”的另一种叫法,乃是原产自西域的丝织品。明末画家文震亨在《长物志》中记载,其形状有些像山羊的毛,如同毛毡一样坚硬,十分厚实、耐用。可见,本来并非狮子国原产地的东西,也能作为当地特产献给明朝皇帝,说明当地通过丝绸之路的国际贸易线,能够轻松获得来自远方的珍奇异物,可谓文明与商业的一个海上中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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