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腾飞正在家里的面塑工作室内制作面塑作品。

　　“甭弄了，赶紧睡，白天还上工呢！”

　　“生活总得有点念想吧！”

　　在耀州区锦阳路街道崔下村，昏黄的夜灯下，崔腾飞精修着面塑作品“哪吒”低声说，像是回应母亲的日常催促，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90后”的崔腾飞，日子过得挺紧巴，父母年迈多病，儿子刚上小学，在工地上辗转十几年后，依然是个普通的卫浴安装工。可他偏有个“不务正业”的爱好——捏面人。

　　“娃白天干活，得上下梯子，晚上再熬夜，出了事咋办！”母亲经常向邻居说着自己的担心。

　　“唉，都是我老两口拖累了娃！”

　　突遇横祸，他从学校走向了工地

　　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命根子”。崔腾飞是父母很宝贝的小儿子，他打小就有个与众不同的爱好——捏泥巴。

　　崔腾飞爱捏泥巴是受了父母的影响。他父亲是木匠，雕的小玩意惟妙惟肖，母亲有双巧手，经常帮村里人做面花。耳濡目染间，小小的他也显露出了几分“灵性”。母亲做面花时，他就蹲在旁边，用泥巴学着捏，捏出的小猫小狗有模有样。

　　每当这时，母亲总笑着跟人夸：“看我娃这手，巧得很！”

　　年龄稍大点，崔腾飞不爱捏泥巴了，他盯上了面粉。周末，他会趁母亲不在家时，偷偷和面、蒸面，为捏面人准备材料。放学回家后，他关紧房门开始捏面人。

　　母亲要进房间，他会大嚷一声掩盖“秘密”：“妈，你一点都不尊重我的隐私！”

　　家里面粉吃得快了，母亲很是奇怪，他的“秘密”暴露了。

　　“浪费粮食，会被老天爷掐掉鼻子的！”母亲揪着崔腾飞的耳朵一顿数落，却没拦着他捏面人。

　　厄运在崔腾飞初三那年盯上了这个幸福家庭，即将中考的崔腾飞和上中专的哥哥被迫双双辍学。

　　那年，父亲出了严重车祸，躺在医院无人照顾。母亲几年前也因车祸腿部残疾，无法干重活，只能流着泪叫回了崔腾飞和哥哥。在医院躺了一年多的父亲，出院后脑子不清醒，肢体有偏瘫，还留下了一屁股账。于是，崔腾飞从学校走向了工地，成了一名卫浴安装工。

　　“很少有时间捏面人了，我们首先得活着。”崔腾飞很平静地说起那段时光。那时，以往的面塑作品被他整齐地摆放在窗台上，见证了一个少年苦涩的成长。

　　“娃学习成绩挺好的，怪我们当父母的拖累了他！”即便十几年后，母亲提起儿子辍学的事，眼里满是愧疚。

　　小崔师傅，工友戏称他为“大师”

　　生活的苦把崔腾飞磨得沉默寡言，他成了工友口中的“小崔”，成了客户口中的“小崔师傅”，十几岁的他和同龄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没活的时候，我会用面塑来消磨时间！”最难时，崔腾飞也没放下面塑，“做面塑时，我啥都不会想，再说人得有点念想，日子才能熬下去。”

　　那时，母亲眼里的小儿子走了“歪门邪道”：“娃呀，咱屋里经济负担这么重，你踏踏实实干活，这玩意能当饭吃？”她数次将面塑扔了，崔腾飞只能背着母亲偷偷在夜里做。

　　崔腾飞想，只要能挣到钱，母亲应该就不会反对了。于是，他白天干活更努力了，只为晚上做面塑时心理负担轻点，做好的面塑也被他小心地藏在了柜子里。

　　事实上，母亲更担心他的身体：“面团干得快，许多造型要一次做完，只要开始干，就没完没了，娃经常熬到三更半夜，时间长了，身体能扛住？”

　　崔腾飞是个“犟种”，一头扎进面塑创作中，再也出不来了。白天干活看见好图样，他赶紧拍下，晚上照着做；为了做好面塑，他经常录屏面塑大师的创作过程，然后一遍遍看，一点点琢磨；他见自己的面塑不到一个月就开裂褪色，便买来各种添加剂，反复实验，研制出了自己的面团配方。

　　“我做的面塑保存得当的话，能放十几年不开裂褪色。”被问起面里加了什么，崔腾飞有点小得意：“配方保密！”

　　崔腾飞的犟劲，终是让母亲松了口，她不再数落儿子，只是经常晚上起来几次，催儿子早点睡。

　　工友得知崔腾飞在做面塑，经常戏称他为“大师”，面对这种调侃，他只能无奈地笑笑。

　　突然“火”了，他生活里照进了一束光

　　2023年夏，妻姐见耀州区永安广场有民间艺人作品赛，劝崔腾飞去试试，没想到一举拿下了一等奖。从那时起，崔腾飞在耀州也算是有点“火”了。不久后，他被评为耀州面塑非遗传承人，他家的小院子成了耀州面塑文化小院，他被多家媒体采访，上了电视，上了报纸。他带着自己的作品，去西安参加丝博会，去杨凌参加农高会。如今，他还走进幼儿园，教孩子们捏各种动物。

　　崔腾飞“火”得很不容易，这背后有许多辛酸和艰难。

　　来自母亲的阻力小了后，崔腾飞花在面塑创作上的时间越来越多。每半个月他就要用10斤干面粉做面团，家里有了放面塑作品的展柜，他有了自己的工作台。

　　“其实从2017年起，我便开始了更多的尝试，我根据年轻人的喜好创作，手艺也精进了不少。这两年，我会在抖音上发自己的作品，有人开始私信我定做面塑了！”他指着展柜里的悟空、LABUBU、哪吒等，不好意思地笑了，“像哪吒就卖出去了七八个，《黑神话：悟空》出来后，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做了悟空，头发用的是网上买的羊毛，算是得意之作吧！”

　　崔腾飞把心思扑在了面塑上，干活的时间少了，拿回家的钱也跟着“缩水”。“原来装卫浴一个月干二十八九天，现在顶多干十五天。”

　　对此，母亲道出了缘由：“他和店里签了合同，商家给他派活，他要搞创作，要参加活动，去不了，单子就黄了，找他干活的人越来越少了。”

　　2023年，母亲因雷诺病在西京医院住了十几天院，崔腾飞找老板支工资，却没领到多少钱。提起这事，他至今还红了眼眶：“幸亏还有我哥，我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老婆和儿子。”

　　日子虽过得紧巴，但崔腾飞面塑创作的热情越来越高。2024年“八一”建军节前夕，他答应为庆“八一”活动做件面塑展品。

　　“那段时间装卫浴的单子也多，一周后要作品，我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在活动前完成了展品，做完的那一刻，我松了口气，也非常自豪。”他用面塑展示了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船上召开的场景，并给作品取名《红船》。

　　“再难我都会坚持下去，如今，面塑是我的事业，希望越来越多的人通过我知道耀州面塑，也盼着它能给我的生活带来更多美好。”崔腾飞说得格外坚定。

　　对于儿子的坚持，母亲很支持：“娃爱就做吧，我不能再耽误了他这门手艺！”

记者手记：

　　脚踩泥泞，仰望星空

　　初次看到崔腾飞这个名字，是在一场艺术活动现场。一尊栩栩如生的孙思邈像面塑作品，让围观的人群连连称赞，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纸片上有“崔腾飞”三个字。听活动主办人说，创作者是位30多岁的卫浴安装工，因为干活无法参加活动，只送来了作品。言谈间，满是对这位年轻人生活不易的慨叹。

　　半年后，我和同事专程去采访他。他没有“90后”的张扬，话不多，问及学历，便匆匆岔开话题；谈及生活的困难，似乎有什么顾虑；聊起家人的反对，他不愿多言；可一说起面塑，他便滔滔不绝，有许多独到的见解。

　　原以为，他热爱艺术，是个一边干活一边创作的年轻人。直到与他母亲交谈，我们才知晓这个家庭背后的辛酸故事，才知道学历是他心中难以言说的遗憾，才品味出他坚持十几年的可贵和不易。

　　生活泼了他满身泥泞，他却凭着一股子韧劲儿，活出了自己的光亮。脚下是泥泞，头顶是星空，于他而言，面塑是爱好、是救赎、是事业，更是对抗生活的铠甲，是照亮前路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