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余夫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俞力佳都是湖州新时期以来最具审美品格的作家之一——出道早;诗歌、散文及至小说写作,一直贯穿她先锋文本的前倾探求,精致典雅的唯美意韵营构, 金镶玉般的语句饰品锤打。她从不张扬,仿佛那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好在,作家靠作品说话。如果你是一位趣味纯正的阅读者,你不能不对她的文字保持一种贴心赞美。“文品”之外, 与其接触,你同样会对她的人品保持一种恰倒好处的尊敬。尽管她“孩子气”和“小资”熔于一身,拥裹着智性、温婉、细致、固持……她似乎穿着杨绛形容的那种“隐身衣”,浅薄的自夸或廉价的吹捧,与她的写作保持着天然距离。
俞力佳,女,1960年生于浙江湖州。“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在报刊杂志发表诗歌散文作品。曾在商业单位谋生,后离开工作,专营母亲,副业作家、阅读者。现长期在网络上以散文形式记录生活。”
俞力佳在Hehson网上开有“鱼一直在游 ”博客,拥有散落天南海北的粉丝,本地的女性拥趸更对她痴迷有加。需要说的是,很多写作同行觉得她很优异,但在公共场合或纸质评论上,却有意无意“疏离与躲避”她,这种暧昧并非惯常的文人相轻,却可能是某种知晓厉害的“害怕”:害怕她这原生璞玉被琢磨、评介后,宝石的质地与光焰炫目而出,让他们自感会被灼伤。
如今,文场几近名利场,肉麻的吹捧与厚颜的炒作,自欺欺人地充斥着各种媒介,但还是那句话:好作品能自己说话。
一个偶然的机缘,在朋友采菊的侠义襄助下,上海文化出版社社长看到了力佳的作品,赞叹并感喟不已。由此,他们自主从她的博客撷取篇什,精心剪裁、辑录、编排,抛砖引玉先推出她的这本散文随笔集《我对这些微笑,对你也一样》。全国公开上市,让本埠很多习作者艳羡,实则属“实至名归 ”。
作为文友,更是生活中的朋友,我为她感到高兴,也为某种真正的几近遗落品格得到珍视、契赏而宽慰。是的,天道酬勤,也会酬好的品格——文品与人品。在这个喧闹、乖戾而碎片化的时代,英雄远去,崇高消解,纯粹没落。互联网适时而来,加快了世界的扁平化, 因而,我们应该愈加相信,真正的公允仍在,而且会越来越大行其道,会一次次佐证着人间 “正道”的宽度、厚度与广度。因为它本来就一直存在,寓于万千事物中,它们选择时代、 时机,或隐或显。
《我对这些微笑,对你也一样》10万余字,分为“食”“花”“人”“说”四辑,内含《玉兰花饼》《吵雪鸟》《卖红菱的老人》《元宵节》等48 篇。集子所选文字的题材,大都从江南的寻常入手,包括自然草木、季节转换、风俗流变;寻常人的日常生活,亲人、邻里、友朋等人物的情与事之交集,和交集之外的拷问、思素,以及它们投放于短暂人生、浩淼时间中的喜悦、茫然与哀痛。力佳的散文、随笔、札记,大都贴着人性而写:根性的善、爱与情的温婉、心智抵达的真。行文组合中,有隽永的故事,故事的核心,多有某些矛盾对立或纠结,由此产生一种弹性与张力;有款扣的银链细节。语言上,得益于长时期习诗锤炼,节制、精简、洗练、灵性,柔软而坚韧,有拉面一般的油性、光亮与劲道。
许是博客操作之需,也或是闲散的生活所赐,更是心灵空间里断断续续的哲思,灵感闪句的蹦跳,收入这本集子中的散文、随笔,表达轻松,自由,“有法”却尽量做到不露痕迹,趣近“无法”。因而,在所谓的形式上,较散、漫,有成扇收放的自如。它是一种动态中的呼吸,恰似玉兰花借清风而摇曳,香气随之弥散。它甚有托庇花瓣翔舞飞落的形态和过程,而非满目的情志枯败并委地入泥。传统评述文字“形式和内容 ”这老掉牙的话题和尺度,于我的理解,不是衣服和身体这种可浅贴、隔离的关系,而是体肤和骨肉的关系——它们是一体的。内容借助形式而显出那种肌理的细腻、光泽和美艳,实乃骨肉之髓、之气血的外化,与蒙养。
力佳化欧化古,融入自己的传情达意。毫无疑问,在美学品格追求上,力佳受到西方现代派的影响。在“人生而平等 ”旗帜下,她巡检生活中人性深处的真、善、美并呈出那些断面,点滴。是的,人生的真义,有时不在铺排的宏大叙事里,而闪烁于寻常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中。毫无疑问,我们能从力佳的文章,看到了她对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的吸取与运用。集子中的篇章,有时直接撷取古代文献某个小故事,或引述有禅意、野逸的诗句;她也迷恋国画中的留白——从她语言炼金的句子、意境营筑某种“断裂”“空落”中,均能得见。虚实、张弛,恰如道家中的阴阳之道,通过对段落、语句的调节,演绎着节奏,并努力呈出一种气息的平和与畅达。
很多作家藉文学幻像、艺术夸饰表现,用想象弥补生活,用向往融注现实,用可能性充实现实性,最终发展了精神的能力,填筑了生活中的不足。力佳的散文,貌似“小资”,背后却呈具“反向而观 ”的现实性。
力佳不是没看到生活中的假丑恶,恰恰相反,她是清晰而逼真地看到了它们的凶横面目。我想这可能更促使她在艺术世界里加以“ 回避”,用典雅、精致、幻化的语句和情思,向着唯美的空间飞奔,因而这些美好的文字正是对现实世界的回应,也是岁月流逝中的沉痛回声。所以,是否可以这样说,力佳笔下的这些文字,是人生理之“趋利避害 ”天性的自然规避,也是抚慰心理的“ 自我催眠”,更是她文学的精心实践与审美的自觉追求。正如钱币的一体两面,我们借助力佳的美妙文字,飞升到一种气韵生动的向往、意境、情趣里,虽然它有时同时显现着创作主体的某种心理孱弱,对眼下粗粝生活的失望,以及对人性弱点的普遍无奈甚至绝望——这是我们共有的体验。是的,我们无法逆转时代之变化,只有“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尼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