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伟光

三伏天，暑气是从地下一点一点钻出来的。

我常常想起许多年前夏天的夜晚。那时候我还小，故乡的老屋是平顶的，到了晚上，母亲便搬来竹梯，带着我爬上屋顶。白天瓦片被日头晒得发烫，晚上要先洒上两桶井水，过一会儿才敢坐下去。水洒在瓦片上，迅速腾起一股蒸汽，散发着泥土和青苔的混合味儿。母亲摆好两张竹椅，一张大的，一张小的。我坐在小椅子上，头刚好能靠到她的膝盖上。

那把蒲扇是外婆传下来的旧物，边缘的布料磨得起了毛边，扇柄则被岁月磨得光亮。母亲摇扇子的节奏是极慢的，左一下，右一下，不疾不徐，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扇子，而是夜的节拍器。清风顺着扇势悠悠扑来，时而拂过我的额头，时而掠过我的颈窝。风偶尔会停息片刻，风一停我就嚷着闷热，温柔的凉风便再次缓缓袭来。

我仰面躺着，星斗密密匝匝地铺在深蓝的天幕上。银河是一条淡淡的雾带，从东到西横跨了整个穹顶。

母亲认得许多星星和星座。她先指着天顶说，那是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又指着南边说，那是天蝎座。很多时候，我是在扇底的风声和天上的星光里，慢慢进入梦乡的。有时半夜醒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母亲虽然已经睡着，但手里依然攥着那把蒲扇。

杨万里有一首《夏夜追凉》，写的正是这样的光景：“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那个“不是风”的凉，大约就是心静下来之后的自然凉。宋人把夏夜写透了，可他们哪里懂得，天底下最好的一缕凉风，是母亲用蒲扇送出的。

岁月辗转，如今常常是我在母亲的卧室外静静徘徊。窗开了一条缝，纱帘被气流的波动推得一鼓一鼓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我走近，看见母亲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折扇，那是去年在街边买的，竹骨绢面，上面印着淡青的兰草。见我进来，她笑着说：“热得很，又不敢开窗。”我接过那把折扇，坐在床沿上，一下一下摇起来。折扇轻巧，送出的风软软的。母亲闭上眼，脸上的皱纹在扇风吹拂下仿佛浅了些。我忽然想起从前，只是位置换了，当年是她为我摇扇，现在是我为她送风。

我摇着摇着，心里便浮起了张九龄写的诗句：“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这句诗原本是说别离的，可此刻念着，却觉得那减去的清辉，恰似母亲日渐羸弱的身子。清辉虽减，但还是亮的，那光不曾灭，只是柔了、薄了。

我又想起幼时背过的《诗经》里的那句：“凯风自南，吹彼棘心。”南来的长风吹拂着酸枣树的嫩芽，这不恰似母亲扇出的凉风，日日夜夜，温软伴我长大么？

那时不懂，而今轮到我来做这阵“凯风”时，才恍然明白风里蕴藏的力量有多大。

夜渐渐深了，我手中的折扇摇一阵，歇一阵。母亲已经睡熟，呼吸匀净绵长，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蒲扇送出的风是凉的，吹散盛夏暑气；蒲扇送出的风亦是暖的，温暖岁岁人心。今夜的凉风里，既藏着儿时的星光，藏着母亲当年摇扇的节拍，也藏着我此时此刻笨拙却郑重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