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现在的学生说起二三十年前的故事，真让人感到羞赧。一方面，它暴露了我的年龄，让我忍不住提醒自己不要“老登说教”；另一方面，我更加喟叹，有些感悟，确实是从岁月沉淀里回味出来的。

那是我中学时代一次普通的期中考试，60人的班级里前十名都是姑娘，没有一个男生。如果没有记错，我是男生中考得最好的那一个。班主任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批评，“你们男生能不能有些出息？”倘若不拿男生“开窍晚”或更加粗心大意当挡箭牌，班主任的激将法对我立即起效了——当天我便干了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那时候我是班委之一，宣传委员，简单说就是负责画黑板报的。放学后我把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擦了，出了一期新内容。翌日清晨，班主任和同学们踏进教室，看见了崭新的黑板报——没有任何绘画插图，只有夸张的标题“男生的宣言”，和一篇长篇大论。是的，我自作主张地代表全班男生宣言了。其实我哪能代表别人，不过是心高气傲，要跟自己赌口气罢了——下回考试我保证打个翻身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班主任乐了，认为这傻小子人小志气倒不小，或者说口气倒不小，“这期黑板报你就留到学期末，看看到底有没有激励作用？”语文老师走进教室后也乐了，“这篇‘板报作文’确实激情澎湃、一气呵成，奇哉妙哉。”

如今回想，我那几位老师真不是古板之人。

班主任带完我们那届学生就退休了，后来随子女移居海外。但每次他回来和大家聚会，我都会积极响应，像是达成某种约定——老师您再看看，长大以后的我们，到底有没有变得有出息？

我挺幸运的，这样的老师在学生时代还遇见不少。

高三的时候，我的语文老师叫陈小英，是著名“人民教育家”于漪老师的弟子。她对我有些溺爱，有些“纵容”。按照当时老师的要求，每周一期的作文写在硬面抄上，题目自拟。但我和别人不太一样，有时我会拿创作的小说交差，洋洋洒洒几千字，远超800字的限制；有时则在本子上写一行：“本周无甚灵感，下周再补。”陈小英老师看完直接在上面批个“优”字。只是在课后，她偶尔也会敲打、提醒我，“你小子应试作文也得练习，千万不要荒废。”

有一次，我写了篇近万字的小说，探讨“人生和命运”。语文课上，陈小英老师让我上讲台念作品。

“真的吗？”我问。她说是的。“可这篇文章很长哦！”我怕要耽误一整节课的时间。“没关系，我知道。” 陈小英老师比我还淡定。

我不晓得这样的故事还会在当下发生吗？我想表达的，不是老师可以多么“随心所欲”，而是：好老师真的是你人生中的“贵人”。他们的恢廓大度，绝对是稀缺资源。试想一下，假如班主任对我自作主张的黑板报大发雷霆，陈小英老师制止我在高考前天马行空地创作，那现在的我又会在哪里？还会对文字保持热情吗？

后来，我如愿被提前批次录取进入师范大学，毕业后到上海松江大学城的一所高校任职。慢慢地，我也深谙一个道理：人们常说“多做多错”，按规矩和常理出牌更为妥帖稳当，但那样也就容易扼杀进取与创新。我始终认为，只要我还年轻，就不怕犯错——而且你得给青年人，尤其是现在的学生们，足够多的试错机会。哪怕我知道写一篇文章可能会被毙，做某一件事吃力却不讨好，但只要我觉得它有意义、有价值，我就会坚持。

我感怀自己的人生信条来源于我的恩师们。正如他们对我的“放养”那样——我也希望能给我的学生这种“自由”，并不惧怕为此担负责任。因为无论是作为我的老师的学生，还是我的学生的老师，我都渴望成为他们回忆里那个“熠熠闪光”的存在。

前年教师节的时候，我收到一份特别的礼物：一棵桂花树。

一个毕业五年的学生，脑洞大开地给我寄来一棵一米多高的树苗。包装盒上写着“花开富桂”，小树自带一个花盆，适合直接养在办公室外的阳台上，已经开了几朵金蕊。

学生在卡片上写道：“作为老师，你已经成为影响我人生的贵人了。作为朋友，我非常感激你分享的每一个故事，那将成为我打开眼界，想要去探索这个世界的第一步！谢谢你在我身上‘浪费’的时间，我将永远感激愿意为我花时间的人！”

我们通话时，她又补充道：“教师节恰逢丹桂飘香的季节。秋天最有存在感的大概就是桂花了吧！希望你能闻到花香。祝您节日快乐，身体健康，工作顺心！”

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在《什么是教育》有句话被广泛引用：“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余华也在谈论川端康成如何影响他写作时说道，“树木在阳光照耀下成长的时候，是以树木的方式在成长，不是以阳光的方式在成长。任何影响，只会让你变得越来越像自己，而不会像别人。”

在我的人生中，我遇到过很多好老师，他们怎样塑造成就了我，我就想把那些好品质怎样传递给我的学生，让他们在阳光照耀下，变成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

校园里的桂花何时飘香？“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今天又是一年一度的教师节，祝我的老师们节日快乐！也感谢我的学生们，陪我度过我的第21个教师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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