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档今读·档案里的安徽|“天下第一塘”安丰塘:穿越千年的水利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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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09 16:42:59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皖中大地的薄雾照在安丰塘宽阔的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水鸟掠过如镜的碧波,渔人划着小船撒下晨网,塘畔的杨树、乌桕树在季节更迭中变换着色彩。这片静卧于寿县城南三十公里、江淮分水岭北侧的水域,浩渺如湖,深邃如海。

这,便是与都江堰、郑国渠、漳河渠齐名,被誉为“天下第一塘”的安丰塘(古称“芍陂”)。

日落时分的安丰塘(资料图片)

一塘润千载,一水泽万民。何以芍陂冠绝天下?何以两千六百年沧桑更迭,依旧活水长流、润养良田?所有答案,皆藏于卷帙档案、岁月遗存之中。浩繁史料与珍贵档案,清晰镌刻着这座千年水利工程的缘起、兴废、坚守与新生,让跨越千年的治水智慧,可溯源、可实证、可传承。

缔造与荣光:孙叔敖的“国家工程”

据明代嘉靖《寿州志》记载:“作芍陂大兴水利,寿人至今德之。”春秋时期,楚国令尹孙叔敖心怀安民兴邦之志,深耕江淮水土、踏勘山川地势,缔造芍陂水利工程,开启了江淮大地有序治水、兴农富民的历史篇章。

孙叔敖被世人尊为“循吏第一人”,毕生勤勉为政,深耕民生水利。汉王延寿《孙叔敖庙碑记》赞其“宣导川谷,陂障源泉,溉灌沃泽,堤防湖浦……钟天地之美,收九泽之利,以殷润国家,家富人喜。”

孙公祠中的孙叔敖雕像(资料图片)

这并不只属于服务行业。我们每个人在城市中生活,都可能需要扮演某种角色,说合适的话,露出合适的表情,把真实的情绪收起来。这种为了生存而不断重复的状态,也映照着我自己的生活。很多年后再回头看,《标准时代》记录的不只是一类人的姿势,更是那个时期的城市生活中普遍存在的一种表情。

公元前六世纪,江淮分水岭北侧气候湿润、适宜农耕,却饱受旱涝之苦,农事耕作庄稼只能“靠天收”,这严重制约了区域的发展。

孙叔敖经过实地踏勘,在淠水以东的平原上发现了一片长满荸荠、芡实和菖蒲的沼泽地。这里地势低洼,东、南两面丘陵环抱,西、北两面可筑坝拦蓄。他带领民众肩挑手挖,在西、北两侧筑起弧形土坝,修建五座水门,以石质闸门控制水量,确立了“水涨则开门以疏之,水消则闭门以蓄之”的科学调度机制,开创了中国古代蓄泄兼备、因势治水的先进理念。同时开凿子午沟引淠河水入陂,构建起集引、蓄、灌、排一体化功能的完备水利体系,成就了两千六百年前领先时代的水利创举。

芍陂建成后,“径百里,灌万顷”,按今天的计算,蓄水量达1.7亿立方米,让淠东平原一跃成为“百里不求天”的粮仓。春秋末期,芍陂之畔的寿春已成为繁华的城市,淮北淮南一带逐渐成为楚国又一个经济政治中心。

时光流转,古塘功绩历久弥新。安徽省档案馆馆藏的民国三十五年的《(安徽省)寿县安丰塘查勘报告书(民国三十五年十二月)》1951年的《查勘安丰塘灌溉工程报告》两份珍贵档案追溯了孙叔敖修建芍陂的过程。一纸档案联通古今,字里行间皆是后人对先贤兴利惠民不朽功绩的永久致敬。

接力:一代代“循吏”的守护

伟业立世,贵在恒守。再伟大的工程,也经不起岁月的侵蚀和战乱的摧残。

芍陂初建时,“堤厚且坚”。延至东汉,风浪冲刷,泥沙淤积,堤坝年久失修。建初八年,即公元83年,庐江太守王景到任后,看见一片荒废景象,立即躬身履职、率众修缮,复垦良田、兴农安民,实现“垦辟倍多,境内丰给”,留下了有史记载的第一次大规模修治记录。

三国曹魏时期,曹操实行“以农治国”“兵农合一”的耕战政策。扬州刺史刘馥“广屯田,修洽芍陂以溉稻田”。魏正始四年,大将邓艾不仅新修芍陂,还在芍陂周边“旁为小陂五十余所”,并开凿大香水门引水直达寿春城壕。东晋伏滔在《正淮论》中记录了当时的盛况:“龙泉之陂,良畴万顷”“自寿春到京师,农官兵田,鸡犬之声,阡陌相属。”

隋朝,赵轨效法孙叔敖,带领百姓重修芍陂,新开三十六座水门。

北宋明道年间,淮南水旱灾害频繁。安丰知县张旨“浚淠河三十里,疏泄支流注芍陂,为斗门,溉田数万顷”。王安石为此赋诗赞叹:“鲂鱼鱍鱍归城市,粳稻纷纷载酒船。楚相祠堂仍好在,胜游思为子留篇。”

明万历十年,是安丰塘命运的一次转折。当时,地方豪强占塘为田成风,“以古制律今塘,则种而田者十七,塘而水者十三”。知州黄克缵到任后,果断处置,惩戒占塘者四十余家,收回被占土地百余顷,复为水面,并立东、西界碑和“记事碑”警示后人。清人夏尚忠在《芍陂纪事》中评价:“至今二百余年奸豪不得逞。”

清代芍陂水源图(资料图片)

清康熙年间,州佐颜伯珣主持重修安丰塘,改三十六座口门为二十八座,修建滚水坝,并亲自制定塘规民约七条:“禁侵垦官地,禁私启斗门,禁窃伐芦柳,禁止流筑坝,禁私宰耕牛,禁纵放猪羊,禁罾网捕鱼。”这七条禁令,被镌刻于石碑,立于塘侧。

关于安丰塘的历代修治,史书不乏记载。然而,史笔之外,档案里也有着更为具象的留存。

1959年4月底,寿县老庙集泄水闸施工工地上,民工们在取土时,发现了一处古代的安丰塘闸门遗址。同年5月7日,有关部门迅速作出《关于对寿县安丰塘发现古代闸门调查情况的报告的批复》。这份档案详细记录了遗址的样貌:

“长宽各约十余公尺,深约四公尺……土中发现大量的长短不同大小各异的木樁,樁身削成五方或六方形不等……底部为砂矿石……曾出土铁铁口锄三件,铁锤两件(上有‘郑水闸’三字)、铁凿、铁钩和铜五铢钱等……这次,在古代闸门中发现的铁器,可以初步看出是汉代的遗物,是当时修建闸门时使用的生产工具。”

东汉都水官(都水官是东汉时期管理水利工程的地方官,1959年于芍陂遗址发掘)(资料图片)

从东汉到明清,一代又一代“循吏”接过了守护“天下第一塘”的使命。史书记其功,而档案证其实。那些散落在案卷中的细节,让这段跨越两千六百年的治水历史,有了可考据、可追索的坚实注脚。

危机与转折:民国档案里的“抢救性记录”

然而,民国时期的安丰塘已不复昔日之利。早在1935年,导淮委员会便察觉古塘日益严重的颓势,派遣设计测量队踏勘现场,制定了详细的整治方案:计划疏浚淠源河以引水入塘,培整塘堤以恢复水库容量,同时修建进水涵洞节制洪水。工程于1936年冬启动,淠源河疏浚及塘堤修筑相继完成。然而,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座防洪闸,因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而被迫中断。

《(安徽省)寿县安丰塘查勘报告书(民国三十五年十二月)》记录了这一遗憾:“民国廿六年拟建防洪闸于距该塘进水口一公里半之孙家大庙时……惜以中日战事爆发,闸工仅将材料运齐下桩数根而已。”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了,工程被迫中断,所有美好的蓝图,都随着战火化为了泡影。沦陷以后,“塘工日就圮毁,今则进水口淤塞,堤身及小建筑物均有损坏,塘河河床积淀日高。”

至1944年,导淮委员会印制的《安徽寿县安丰塘灌溉工程计划》中,开篇便写道:

“迄今来源淤塞,塘堤颓废,灌溉之效几已全失,环堤农民苦于连年荒旱……”

这份档案详细记录了安丰塘的工程概况:“其源有二,一为山源,一为淠源。”“山源……流量全凭雨水多寡为消长,殊不足恃。淠源河……终年有流,可资挹注。”然而,“淠源河淤塞日甚,来源无恃,塘堤颓废,亦不足以蓄积。”

“几已全失”——四个字,宣告了这座灌溉万顷的古塘已濒临功能衰竭。

民国档案里的安丰塘,是一部濒危的“病历”,也是一份未竟的“遗嘱”。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工整的工程图纸与精确的水文数据之间,透出的是一群知识分子在国难当头之际,依然心系民生的执念。他们的计划大多未能实现,但他们留下的测绘数据和工程方案,却为后来的治水者,提供了最宝贵的基础资料。

新生:古塘跃升“淠史杭明珠”

新中国成立后,安丰塘的命运迎来了根本性的转折。

1951年8月,一份名为《关于同意有关查勘安丰塘灌溉工程报告之处理意见给皖北水利局的函》的档案,详细描述了古塘的现状:“塘的山源,遭受封建势力的破坏……淠源又行淤塞,现受益田亩不到廿万亩”。同时立足全局,着眼长远,指出“(佛子岭水库)所余水量尚多,可在六安下龙爪北边开渠,引水到木厂铺附近、汇入淠源河入水口。”这样一来,安丰塘的水源就有了根本保障,“恢复到“最盛时代的受益田亩约百万亩””。

芍陂及其灌溉农田(资料图片)

1954年,淮河流域遭遇了近百年来罕见的特大洪水。安丰塘虽然经过大力抢护没有溃决,但损失惨重。1955年,一份《同意安丰塘工程整修的批复》档案中,附有《寿县安丰塘整理工程计划》,详细记录了灾后情况:

“塘堤堤身已被洪水摧击,顶塌坡泻,残颓失固,稍能完整者,聊胜无几……廿八个防水斗门方面……大部分渗水穿腮,内部填土塌陷泻掏空,勾缝剥蚀,且有三个斗门已经全部塌倒……原滚水坝、凤凰闸、皂口闸等三道泄洪闸坝,亦经过洪水排泄后,……其翼墙泄水滚坡和护坦亦已冲毁。”

面对如此严重的水毁状况,一场更大规模的整治势在必行。

1958年,是安丰塘历史上又一个关键转折。这一年,安丰塘被纳入淠史杭工程总体规划,成为淠史杭灌区一座中型反调节水库。这项新中国成立后兴建的最大灌区工程,其设计理念的核心——“长藤结瓜”模式,正是传承了孙叔敖治水的古老智慧。

1960年,一篇题为《安丰塘的新生》的档案记录了当时的景象:曾经荒废的古塘,在1957年创办了水产畜牧场,在党的领导下“发展了渔业、农业、畜牧业和工业生产”。安丰塘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数字是最有力的语言。据档案记载,1988年至1999年间,安徽省水利厅先后两轮安排资金对安丰塘进行除险加固。1999年安徽省人民政府在一份建议答复中写道:“安丰塘……总库容9070万立方米,兴利库容6677万立方米,控制灌溉面积61万亩。”这与民国档案里的“不到二十万亩”相比,增加了两倍。

今日的安丰塘,塘堤周长24.5公里,水域面积34平方公里,蓄水量达1亿立方米。寿县25个乡镇中,有13个在其灌区之内,灌溉面积达105万亩。如当地文保工作者所言:“全国的十几亿人口,三百个人中间就有一个人食用安丰塘灌溉生产的粮食。”

如今的安丰塘(资料图片)

遗产与未来:打造“活态档案”的世界级IP

1973年,国际大坝委员会名誉主席托兰到芍陂考察,惊叹其为“天下第一塘”。四十余年后,这座古塘迎来了更具分量的认可。

1973年国际大坝委员会名誉主席托兰到芍陂考察(资料图片)

2012年,安徽省文物局就安丰塘文物保护规划编制立项向国家文物局请示,同年获批复同意。批复明确提出,同意安丰塘文物保护规划编制立项,并要求“深化文物现状评估和病害评估……合理规划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严格控制文物周边的建设项目,保护文物的环境风貌。”

这一批复,标志着保护正式纳入国家文物保护体系,从单一水利设施升级为国家级重点保护的历史文化遗产。

2015年10月13日,是安丰塘历史上一个里程碑式的日子。这一天,国际灌排委员会将芍陂(安丰塘)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仅仅一个月后,农业部又将“芍陂及灌区农业系统”认定为“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安丰塘由此成为安徽省首个农业“双遗产”。

金字招牌在手,安丰塘却面临着一个现实问题:如何让更多人了解它的价值?

2025年,淮南市政协组织召开了《芍陂(安丰塘)文化旅游产业发展总体策划》研讨会,提出了“一塘、两环、四组团、十六景”的总体布局,计划以“文、旅、生、农、工、遗”为核心资源,打造“农文旅+”联合发展的新模式。中国灌溉工程博物馆、农业观光旅游、民宿体验等一系列项目正在规划之中。

从灌溉遗产到文旅IP,安丰塘正在开启它的下一段传奇。

正如,当代著名水利史专家姚汉源先生在《安丰塘志》序言中写道:“芍陂的古老,在我国水利史上首屈一指,现在仍为亿万人所称颂。如果它是一个现代的平原水库,就不可能这样为中外人士所景仰。因为古老不是空洞的形容词,它蕴涵着两千多年来无数创建者的智慧,无数劳动人民的血汗,是他们血肉精神的结晶,成为中国古老文化的千百见证之一。”

抚摸历史,安丰塘曾经无数次几近废弃,但冥冥中总有人挺身而出。走进新时代,水利工作者们接过守护的接力棒,书写着新的篇章。

“天下第一塘”(资料图片)

如今的安丰塘,穿越2600年风烟,至今依然润泽江淮大地。这口从春秋流到今天的大塘,还将继续流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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