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财经上海9月9日电 (谷青竹) 2026年是《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以下简称“《条例》”)施行的第一年,也是国务院批复设立“全民阅读活动周”后的第一年,全民阅读迎来法治化、常态化发展的全新阶段。《条例》明确提出,根据实际情况采取政策措施支持实体书店发展,鼓励实体书店改善阅读条件、开展阅读活动。
但市场现实却不容乐观,今年全国陆续有多家具有代表性的书店宣布闭店:合肥的文化地标长江·合集书店在4月26日与读者告别,经营20年的北京豆瓣书店在5月17日落下帷幕,深耕23年的南京万象书坊于7月31日结束营业,号称“中国最美书店”的武汉物外书店也于9月1日画下句点。
政策利好与行业承压形成鲜明反差,在此背景下,破解实体书店的生存与发展困境,行业再度来到探索节点。
“书店+”:从做足“人流量”到做好“人留量”
“现在的书店同仁很努力,做文创、咖啡、简餐,推直播、建阅读中心、设展厅,搞得很热闹。但是卖书才是我们的基础,不卖书的话,书店还叫什么书店?”上海市书刊发行行业协会副会长、秘书长汪耀华提出了一个本质问题。
但同时他也坦承,当消费者习惯了网上比价,书店作为图书销售渠道的变现能力已经被严重弱化。他算了笔账:“书店进书一般在六折左右,最低五五折进,打八折卖出已经没多少毛利空间了。但现在从线上打折到出版社直播,图书经常按五六折出售,造成实体书店光靠卖书不能生存。”
对于大部分书店来说,图书已难以成为主营收益,转向多元经营实属生存需要。“所有‘书店+’的底层逻辑都是要有人,并且想办法留住好不容易进来的人。”大众书局营运中心经理刘晟坦言:“我们有不少店开在商场,一旦商场的人流量下降,书店也随之受到影响。为了吸引消费者进店,我们增设了开放式座位和小型包间,其中还有一家店尝试引入拼豆。”
但有人气并非“万灵丹”。譬如大隐书局开在上海滴水湖畔的临港店曾一度日均客流接近千人,现在也已闭店,折射出“书店+”的商业模式下,“人流量”与“人留量”之间存在转化效率的“不等式”。
以“书店+颜值”为例,人民教育出版社人教研究院初级研究员杨阳认为,高耸的书墙与夸张的设计将书店异化为摄影背景板,吸引了大量打卡客而非真正的读者,导致流量巨大却转化率低、用户黏性差。
“我们前后关了12家书店,其中多家都是颜值高但地段偏的店,所以选好流量入口很重要。”大隐书局创始人刘军说。
可见,根据进店主体人群的核心需求来定位“加什么”“怎么加”,才能让叠加业态真正实现消费转化。譬如,世纪朵云总经理吴军介绍,朵云书院·旗舰店到访人群里85%为游客,图书销售占比不足10%。为了拉动营收,门店调整了经营手段,购书满88元或买了咖啡的顾客都可以前往朵云书院·旗舰店观光平台。读者书店相关负责人谈到,读者·壹琳文化空间坐落在生活社区,文化艺术类培训成为书店重要的配套支撑——门店以重视子女教育的家长群体为核心客户,一楼为书店,图书选品向人文社科、教育类倾斜,二、三楼设置艺术教室,引入相关合作机构。
“+书店”:以垂类社群运营提升文化价值
新华财经观察发现,面对线上平台大而全的优势,除了叠加要素的“书店+”模式,还有部分书店主动放弃广度、积极耕耘深度,依托自身文化内核、阅读价值与内容运营能力,探索“+书店”这一升级发展路径——通过“小而专”“小而精”“小而美”的主题策划,与特定读者群体建立深度稳固的联结,由此将书店打造成承载文化归属感的社群活动场域。
以苏派书房为例,其定位清晰且聚焦,选书范围只有从古至今书写苏州的著作和苏州作者著作这两大类。杨阳表示,这类书店从单一的文化商业空间演进为与所处环境深度共生的文化地标,属于“在地叙事型”文化场域。
此外,据杨阳介绍,还有“垂直专业型”突围路径,如围绕女性主义、推理小说或者艺术设计等兴趣或专业领域构筑文化与服务壁垒,读者因共同的爱好或研究需求而形成高纯度圈层,书店则通过举办专题展览、学术沙龙、专家讲座等活动,强化社群内的知识交流与协作关系,使书店成为专业领域的在地知识节点。
“如果说‘垂直专业型’书店是满足专业需求的工具性空间,那么‘内容策展型’书店则旨在塑造一个具有共同价值观的文化社群,如单向空间、naive理想国,通过一致的主题倾向、作者资源与文本气质传递出鲜明的文化主张。”杨阳说。
国际文化与产业合作平台U&ME Club的创始人刘泳彤曾有多次在书店策展的经历。在她看来,书店正在跳出“售卖图书”的商品经营逻辑,转向持续生产文化内容的社群经营逻辑。
“未来,书店不是要和电商平台比‘谁卖书更便宜’,而重在回答一个问题:人们为什么愿意专门来到这里?”她说道:“以主打艺术与人文的书店为例,可以落地青年艺术家小型展览、艺术家对谈、策展人分享、艺术书发布等活动,还能够联动画廊、艺术机构与院校开展合作。长此以往,到访受众会形成明确认知:如果我关注艺术、文化或是某种生活方式,就会想起这间书店。”
刘泳彤认为,这种基于文化认同培育起的用户忠诚度,是简单叠加业态所难以企及的,因而“+书店”会比“书店+”更具生命力。“因为如果答案只是‘这里有咖啡、装修很好看’,其实很容易被复制;但如果答案变成‘这里有我喜欢的人、感兴趣的内容,以及愿意持续参与的文化联结’,书店的价值便会显著提升。”
减成本:“轻装上阵”是必修课
多家书店从业者向新华财经表示,如果说“做业态加法”探索的是实体书店如何 “活得好”,那么“做成本减法”则是决定实体书店能不能“活得了”。而降本的首要突破口,便是化解租金带来的沉重负担。
“2023年,我们开始认真思考‘轻资产模式’。”读者书店相关负责人表示,推动团队开启这一探索的关键事件,是读者书店上海规模最大的外滩门店关停。“地处市中心黄金地段,门店年租金超过200万元。即便坐拥客流、同步运营多元业态,门店营收依旧难以覆盖高昂的重资产投入。”
经历此次阵痛,读者书店主动着手剥离沉重的成本包袱,转而对接街道政府、企事业单位、产业园区、景区等主体开展合作:由具有公共文化建设需求的合作方提供免租金的现成场地,书店负责空间运营、图书选品以及文化活动策划;在获取文化服务酬劳之外,门店还可酌情开展图书、文创、咖饮及文旅产品销售。
据悉,现在读者书店已带着这一模式走出上海市场的“试验田”,向长三角更多城市复制推广,近期无锡伯渎河文化中心项目将对外开放。
不过,要看到的是,轻资产模式也存在其局限:书店不再自持物理空间后,一切运营策划都需要贴合合作方的诉求,“零租金”的成本优势是以让渡部分自主经营空间为代价换来。“因此,我们不会全盘放弃自营门店,而是有所取舍,选择性保留租金压力可控的关键阵地,关停投入产出失衡的门店。”
编辑:林郑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