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走过春天

　　走过十年

　　断断续续的采访，是在鹿先森乐队参加“山之响·2026西昌火把音乐节”的途中完成的。“我在二环路的里边想着你，你在远方的山上春风十里。”只要温柔的吉他前奏响起，无数人的青春记忆便会同步翻涌：校园毕业晚会全班轻声合唱、深夜通勤车上单曲循环、离别酒馆碰杯时的背景音乐，一句“所有的酒，都不如你”，承载了人们藏在心底的暗恋、遗憾与回不去的时光。

　　2019年1月5日，北京工人体育馆。三面观众席荧光棒如群山般绵延起伏，上万人的大合唱震动现场。台上的鹿先森乐队成立时间不长，多数成员白天还在建筑设计院画图、做工程，但就这么站上了无数音乐人奋斗半辈子也不一定有机会踏上的舞台。

　　今年6月19日，端午夜，也是毕业的季节，北京工人体育馆场馆升级改造后重启的首场正式演出，又交给了鹿先森乐队。距上一次时隔七年，乐队仍是原班人马，只是有人从单身变成为人父母，有人从租房到安居乐业，有人依然朝九晚五画着图纸。

　　这七年里，他们发行了近60首歌曲，走过了100多座城市，完成了近400场演出。2025年，乐队举行成军十周年“十万次回响”全国巡演，成都站正好是他们的第300场演出。同年11月，新歌《弱小的我啊》发布，依然是郭倍倍作词作曲，唱的是那个从小自卑、不断否定自己却从未真正倒下的少年。12月再发单曲《余晖》，灵感来自航班起落时与余晖交错的瞬间。

　　十一年，没散，没换人，还在唱。而这一切的起点，要追溯到更早的那个夏天——北京东四三条胡同的大排档，一个快30岁的男人问他的老同学：“咱还能做一支乐队吗？”对方没犹豫：“此事我愿一起，未来共担。”那天以后，郭倍倍带着鹿先森乐队走过了十年，又走进下一个十年。

　　少年自卑如影

　　却未真正倒下

　　16岁那年，郭倍倍第一次独自离家求学，从郑州到南京。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口音，周围同学大多比他年长，那个身量未足的小胖子，连开口说话都要鼓足勇气。

　　第一个月很难熬，什么都不习惯，满心满眼都是想家。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他在校园里偶然听到一位学长弹吉他。那声音穿透南京闷热的空气，一下子把人定在了原地。多年后他回想起来，觉得就是在那个瞬间，音乐的种子落进他心里。很快，他花100块“巨款”买了一把吉他，一下午就练会了《白桦林》和《美丽新世界》，然后抱着琴挨个宿舍“巡演”，见人就弹。

　　在南京三年多，郭倍倍从不敢说话的小胖子，变成了能在台上唱歌的人。一次校园歌手大赛，他以一首张信哲的《爱就一个字》拿了冠军，奖品是一袋洗衣粉。很多年后，玄武湖夜晚的风、学校旁边小饭馆的酸菜鱼，都在他的记忆里沉淀下来。

　　离开南京后，他回郑州复读，考入北京林业大学。在校园里，因为弹琴迅速结识了一帮同好。宿舍熄灯后，他们常常跑出学校大门，凑几个菜，抱一箱绿瓶啤酒，聊到天边泛白。郭倍倍看见青春独有的伤痕一闪而过——关于爱的，关于未来的，唯独没有关于过去的，“因为年轻的人从不回头，义无反顾”。就在这些东方将白的时分，他做了一个决定：把一生交给音乐。

　　后来他写下一句词，像是为所有年轻时做过的梦作注脚：“把所有的春天都揉进了一个清晨，把所有停不下的言语变成秘密关上了门。”

　　毕业后，郭倍倍的生活并不比大多数年轻人顺遂。他以鼓手身份加入过乐队，和朋友一起组过南无乐队，还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夜深人静时，一两瓶啤酒，一把破琴，瞎弹乱唱，写一些零碎到连自己都看不太懂的文字。他兼顾不同的身份：鼓手、创业者、词曲作者。甚至回河南老家上过一段时间班——穿得规规矩矩，坐在办公室里，和舞台上的自己判若两人。

　　他形容那种割裂感：“我好像活了好几次人生。”但音乐始终没丢。即使在最忙的日子里，深夜回到家，还是会抱起琴来拨弄几下。那些无人聆听的时刻，反而成了最诚实的自我对话。

　　2015年夏天，鹿先森乐队正式成立。这支后来被很多人评价为“不太像乐队”的乐队，就这样有条不紊地出发了。

　　综艺舞台淬炼

　　爆红之后自省

　　2015年10月，鹿先森乐队推出首支单曲《春风十里》。而这首歌严格意义上的首演，是在中央民族大学的一场校园歌手比赛上，郭倍倍当评委和表演嘉宾。当天下午才写完词，歌还没编曲，却像一阵风，吹进了无数人的耳朵。

　　“我在二环路的里边想着你，你在远方的山上春风十里。今天的风吹向你，下了雨，我说所有的酒都不如你。”词曲简单干净，甚至有些青涩。后来李宇春在一次演出中的翻唱，让这首歌被更广泛地传播开来。

　　2016年2月，鹿先森乐队通过乐童音乐发布首张原创专辑《所有的酒，都不如你》的众筹。九个月后，众筹项目完成302%，筹款超过30万元，获得近7000人次支持，随后专辑正式出版。2017年，他们开始了“春风千里”全国巡演。2018年，第二张专辑《华年》发布，同年获得全球华语金曲奖年度民谣组合奖。

　　2019年1月5日，他们在北京工人体育馆举办“华年”演唱会，一周后辗转上海卢湾体育馆继续开唱。郭倍倍站在台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演下来的，“似乎一瞬间发生，又一瞬间结束。”快到来不及细想，从几个人凑在一起玩音乐到铺天盖地被关注，过往被时间推着，像幻灯片一样一页一页翻过。

　　那是鹿先森乐队命运转折的一年。专场演唱会6000张门票销售一空，被视作独立乐坛现象级时刻，掌声与各类商业邀约接踵而至。同年5月，他们受邀参加音乐综艺《乐队的夏天》，再次唱火《春风十里》，也直接将乐队推至舆论的风口浪尖。

　　节目录制前，他们刚结束沈阳的专场演出，连夜赶赴录影棚，所有成员都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下。登台后，完整演绎代表作《春风十里》，又到台下与几位乐坛前辈围绕创作、乐队发展交流了近二十分钟。但节目正式播出时，这段对话仅留下零散片段，并放大了审美分歧的部分。节目上线后，负面评价接踵而来，乐队成员承受了沉重的心理打击，自信心严重受挫。

　　不少朋友建议他们公开发声辩驳，借争议博流量。但他们商议后达成共识，选择沉默，全心投入第三张专辑《在心碎处》的创作，在相互宽慰中慢慢自我治愈。

　　其实，他们这支乐队的模式格外特别。多名成员常年从事建筑、规划类高强度朝九晚五的工作。工作日，大家背着设计图纸与乐器上下班；到了周末，便会开启另一种模式——周五下班后直奔高铁站，辗转各地登台演出，周日深夜返程，保证周一准时到单位打卡。演出的后台，成员临时打开电脑修改施工图纸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酒馆成为情绪避难所

　　藏着创作的万千故事

　　郭倍倍家楼下以前有一间名为“山丘”的社区精酿酒馆。店面狭小，仅摆放了三张木桌，二层空间低矮，一米八身高的成年人几乎无法站直。来往客人大多是小区周边的普通上班族，彼此没有刻意寒暄的距离感。酒馆老板老唐、小霍同为艺术院校毕业生，深谙酒水与人心，总能根据客人的心境，推荐适配精酿。

　　2021年一整年，郭倍倍每周都会多次走进这间小酒馆。在这里，他放下音乐人的身份，只做安静的倾听者：听餐饮老板闲谈世间见闻，听上班族倾诉日常琐碎，听医疗从业者谈长跑心得。酒馆外的小路，藏着朴素的市井，清晨准时开门的按摩店、宠物店、快递转运点，散步的老人，广场上嬉闹的孩童，穿梭不停的外卖骑手，这些细碎平凡的日常，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暗色。

　　无数个酒馆微醺的夜晚，郭倍倍提笔记录下眼前人间百态，成为他作品的主题。他说：“我是一个有很多话无法言说的人，也很难有人能真正走进我。我把自己真实的情绪都写进了歌词，写进了诗歌。”他写了三百多首诗，大多创作于深夜或酒后，摘下面具，毫不掩饰地与读者、歌迷坦诚相见。

　　有朋友问他为什么写诗，他想了很久答不上来。后来他说：“我就是急于记录我当时的心情，可又不愿意直说，于是诗就成为被情感触碰时留下的水纹。具象的事情会被淡忘，比如姓名、容貌、来龙去脉、风景，但是心情是不会忘记的。”

　　武汉江汉路偶遇沉默远行的少年催生《水生》，山城层层台阶困住人心的怅惘写成《重庆》，行走途中等候的心境化作《你喜欢海却不喜欢山》，青岛的海浪、墨尔本的黄昏、万米高空的云层，旅途中遇见的人与风景，都被郭倍倍完整地收纳进诗与歌。

　　刻进旋律里的亏欠

　　与弱小的自己相逢

　　郭倍倍说自己童年时很自卑，他写下歌曲《弱小的我啊》，“从小是个失败者，理想不断消亡”。这首歌的单曲封面，是他上小学时爸爸为他拍的一张照片——在鼓号队演出中间休息的10分钟里，孩子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只有他一脸严肃地站在队伍里，突然看向镜头，眼中满是倔强。

　　他说：“那个弱小的我，从小自卑如影随形。身旁总站着闪亮的人，而自觉一事无成的那个我，懦弱又不甘的那个我，靠燃烧自己才能活下去的那个我，拼了命奔跑着，直到呐喊至嘶哑，直到力竭，直到时间的浓烟将我燃烧殆尽。”

　　小学鼓号队的往事清晰刻在他的记忆里：选拔时满心向往吹小号，却被分配去打大鼓，几番纠结犹豫后，他红着脸敲开老师办公室的门，鼓起勇气申请调换乐器，最终拿到了编号001的小号。这件旁人眼中的小事，却是他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勇敢。从小到大，他总自觉平凡、一事无成，常常仰望身边耀眼的人，内心反复自我否定，却从来没有停下前行的脚步。

　　鹿先森乐队首演这首歌时，站在聚光灯下的郭倍倍热泪盈眶。这首歌唱的从来不仅是他自己，而是世间每一个敏感怯懦，却依旧咬牙坚持的普通人。

　　独处之时，疲惫感时常如深渊般裹挟着他，他借酒短暂消解情绪，酒醒后又被巨大的空虚席卷全身。他反复品读老子那句“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慢慢学会了与不完美的自我和解，明白了孤独、失意、平凡都是人生不可或缺的部分。他习惯捕捉转瞬即逝的情绪：春日黄河边跪拜泥土、秋夜衣衫沾染酒痕、跨年时听见全场倒计时、万米高空远眺层层云海。在他的认知里，歌曲与文字是剥离伪装、袒露真心最安全的出口，具体的事件终会消散，但心底的情绪能够永久留存。

　　前行中一群老友

　　十年不变的坚守

　　郭倍倍出了一本书《十万》，里面攒下他自2015年到2025年这整整十年的文字、歌词、诗句，还有不少随手画的画。这十年刚好也是鹿先森乐队走过的十年。他说十年里有数不清的纠结和软弱，但只要有一次鼓起勇气，就够撑着他继续往前走。他希望，每个认真过日子的人，都能在这些文字里看见自己的日常与心事。

　　2025年，鹿先森乐队开启成军十周年“十万次回响”全国巡演，上海、武汉、成都、北京依次开唱。十年间所有欢喜与坎坷，全部融进演出曲目。北京专场落幕四天后，郭倍倍入院接受了一项手术。无数个病房里难眠的长夜，过往的人生画面在脑海里回放：胡同里大排档组队的夜晚、演出观众席上的点点荧光、综艺节目播出后的全网非议、楼下酒馆里的人间烟火、没能送别姥姥的终身遗憾，十载悲欢，悉数涌上心头。

　　独处沉思的这段日子，让他彻底与十年起伏的过往和解。想到好玩的事就笑，想到难题又焦虑，但最后他是在庆幸中睡着的。“鹿先森乐队没有多高的成就，没有多么传奇，但因为热爱和坚定而变得勇敢，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也从来没有被打倒。我们不会被遗忘，因为我们一直在场。”他坚定地说。

　　今年1月3日，他在南京写下一段文字：“没有成功也可以是圆满，孤独也可以是圆满，失败更是一种圆满，或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郭倍倍口中反复提及“十万”，那是十万次迷茫、十万次深夜叹息、十万次月升、十万次城市独行，是十年间无数次自我拉扯，最终守住的一次坚定不移的勇敢。乐队的成员相识均超过二十年，校友、同事、老友，这些身份牢牢捆绑着彼此，乐队从未更换任何一名成员。他们不刻意混迹音乐圈层，不迎合市场短期流量，如同他们的纪实短片《一米春风》传递的内容：不追求转瞬即逝的高光，只求一米一米稳步向前，流水不争先，争滔滔不绝。

　　十年光阴里，郭倍倍走过无数座城市，写下数十首歌、数百首诗。聚光灯与综艺节目带来的喧嚣终会退去，相伴二十年的老友、藏在旋律里的温柔、直面迷茫的勇气，始终不曾改变。

　　万千听众因一首《春风十里》与鹿先森乐队相逢，在旋律里看见各自的人生。世间每一个人，或许都有过想要放弃的瞬间，而郭倍倍用十年的人生证明：不必万众瞩目，不必天赋超群，只要忠实自己心底所有情愫，认真走完脚下每一段平凡长路，春风终会吹到你的身旁。

　　（图片由郭倍倍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