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诊锁界)
编辑:北玄
封面来源:pixabay
如果一个国家的孩子越来越少,儿科医生会发生什么?
这是一个日本已经提前回答的问题,日本比中国更早进入少子化、老龄化社会。
所以,如果我们想知道:
出生人口下降以后,儿科医生会不会越来越难?
儿科医院会不会越来越难做?
儿科医生的收入会不会下降?
儿科医生最后会不会大量转行?
日本其实已经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
而今天的日本儿科,正在给中国儿科医生提供一个非常有价值的“未来样本”。
日本儿科的过去与今天
日本儿科曾经经历过一个与今天完全不同的时代。
1950年代,日本儿童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曾达到约三分之一。到了1990年代末,儿童人口比例已经明显下降,并逐渐进入深度少子化社会。日本儿科界在2000年前后就已经开始讨论少子化、核家庭化、小儿急救集中、儿科医生过劳等问题。
也就是说:日本儿科医生并不是最近才发现“孩子少了”。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了二三十年。早期的儿科医疗模式,更接近:孩子生病 → 到医院 → 儿科医生治疗。感染性疾病、呼吸系统疾病、消化系统疾病以及儿童急救,是儿科医生日常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那个时代最大的矛盾是:患儿很多,而儿科医生不够。尤其是夜间急诊和儿童急救。
2000年前后,日本学界已经把“小儿科医不足”“小儿医疗的不采算性”“儿童急救过劳”等列为突出问题。
所以,日本儿科真正经历的第一场危机,并不是“没有孩子”。而是:孩子很多,但儿科医生太辛苦。
后来人口结构开始改变,孩子越来越少。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出现了:儿科医生并没有因此消失。
日本厚生劳动省职业信息l网站目前显示,日本小儿科医约有1.78万人;女医生中,小儿科仍是占比较高的专业之一,女性小儿科医生占比接近40%。日本小儿科学会的专业医体系也已经相当成熟。2024年10月数据显示,日本小儿科学会医师会员超过2.3万人,其中日本专业医机构认证的小儿科专业医超过1.6万人。
这说明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少子化并没有让儿科失去存在价值。但它改变了儿科医生的工作方式。
今天的日本儿科,已经越来越不是单纯的:“发烧、咳嗽、肺炎、腹泻。”日本小儿科学会对小儿科医生的定位非常有意思:小儿科医是“孩子的综合医”。
也就是说,儿科医生不仅治疗疾病,还承担:儿童健康支持、成长发育、预防保健、家庭支持、儿童权益保,护以及不同专科疾病的诊疗。日本小儿科学会目前的专业培养理念,就是在“儿童综合医”的基础上,再进一步发展专业领域。
因此,日本儿科正在发生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从“疾病科”向“儿童综合健康专业”转变。
答案并不是简单的“是”或者“不是”。真正发生变化的是:需求结构发生了变化。
普通儿童常见病的绝对数量受到出生人口下降影响。但是儿童医疗需求并没有按照出生人口同比例消失。因为今天的儿童医疗还包括:儿童保健,生长发育、儿童心理、发育行为、过敏、哮喘、肥胖、慢病、儿童康复、先天性疾病长期管理、新生儿和重症儿童医疗;等等。
所以:孩子少了,不等于儿童医疗需求消失。而是:从“量”转向“质”。
这可能正是日本给中国最大的启示。
儿科医生“不值钱”了吗?
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先看一个官方口径。日本厚生劳动省的职业信息网站显示,小儿科医对应职业分类的2025年工资统计:年收入约1512.3万日元。同时,全国平均工作时间约158小时/月。
但这里必须特别强调:1512万日元不是“日本所有儿科医生的平均工资”。
它属于职业统计口径,而且医生的收入高度依赖:医院还是诊所;勤務医还是开业医;年龄和职务;是否承担夜间急诊;当直次数、地区;是否兼任其他工作。
日本官方职业信息也明确指出,小儿科医生既有医院勤務医,也有开设小儿科诊所的开业医;医院勤務医通常存在当直,而开业医总体上时间外劳动相对少。
所以不能简单说:“日本儿科医生年薪1500万日元。”
更准确的说法是,日本官方职业统计显示,小儿科医这一职业分类的年收入水平约为1500万日元,但个体差异非常大。这对于比较中日儿科医生收入非常重要。
日本儿科医生收入为什么还能维持在较高水平?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儿科医生并没有简单地靠“门诊量”生存。
日本的儿科医疗体系逐渐形成了不同层级:基层诊所-区域儿童医疗机构-区域小儿科中心-儿童专科/大学医院-高度专门化医疗,不同医生承担不同角色。
日本小儿科学会长期推动中核医院小儿科、地域小儿科センター、地域振興小児科等区域医疗体系。现在更进一步提出“小児保健・医療提供体制2.0”,试图重新构建少子化时代的儿童医疗体系。
这意味着:不是所有儿科医生都去大医院抢患者。而是:一个区域形成分工。
但是,日本儿科医生也并不好干,这一点非常重要。如果只看到“年薪1500万日元”,很容易产生误解。日本儿科医生过去最大的痛点之一,就是工作时间长、夜班多、急诊压力大。
2024年一项针对日本全国小儿科病院勤務医的调查显示:约31%的受访小儿科医生认为自己的年加班时间达到或超过960小时;约13%达到1860小时以上;23%每月当直5次以上;约21%存在当直后继续正常工作的情况。
这说明,日本儿科医生收入高一些,并不意味着工作轻松。恰恰相反。儿科一直是医院里最容易出现:夜间急诊 + 急重症 + 家长焦虑 + 医疗责任,叠加的专业之一。
2024年之后,日本开始真正改变儿科医生的工作方式2024年4月,日本正式实施医生工作方式改革。
原则上,医生年度加班时间受到上限管理。日本国立成育医疗研究中心对小儿科专攻医的研究发现,经过2019~2024年的持续改革,小儿科专攻医的工作时间、工作天数减少,精神健康指标也出现改善。
但问题并没有因此彻底解决。因为少一个儿科医生,可能意味着其他医生多值几次夜班。
所以真正的改革不能只是:“医生少上班。”而必须解决:人员配置、团队制、轮班制医师之间的交接、多学科协作、护士和其他专业人员分担工作。
日本一些医院已经开始采用主治医团队制和轮班制度,甚至通过增加小儿科医生数量,改善女性医生的当直和育儿兼容问题。
这其实比单纯提高工资更加重要。
儿科医生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如果把问题归纳一下,大概有五个。
01 少子化
这是最根本的结构性问题。日本2025年日本人出生数预计约67.1万人,合计特殊出生率约1.13,少子化仍然非常严重。孩子数量减少,会直接影响:普通儿科门诊量、住院需求、儿童医院床位使用率、儿科机构经营。
所以,日本已经进入一个阶段:不能再单纯靠增加患儿数量维持儿科发展。
02 儿科医生地域分布不均
日本并不是“全国都缺儿科医生”。而是:有些地方相对充足,有些地区严重不足。
日本厚生劳动省甚至专门设置了“小児科医师偏在指標”,并持续进行区域层面的儿科医生配置分析。2026年仍在更新相关指标。
这和中国非常相似。真正的问题不是:“全国有没有儿科医生?”而是:“孩子需要的时候,附近有没有儿科医生?”
03|夜间急诊谁来干?
是日本儿科几十年来一直没有完全解决的问题。孩子白天看病,晚上也可能发热、喘息、惊厥。但年轻医生越来越重视:工作时间、家庭生活、职业寿命。
所以传统的:一个医生连续值班、第二天继续上班,越来越难以维持。
这迫使日本儿科从:“英雄式医疗”转向:“团队式医疗”。
儿科越来越“不赚钱”,怎么办?
这可能是日本儿科最值得中国关注的问题。儿童医疗具有非常明显的公共服务属性,急诊多、家长需求高、夜间需求高、医疗风险高。
但孩子本身并不是一个高消费、高利润的医疗人群。所以,日本早期就出现过:小儿医疗不采算性的问题。
这意味着:如果只让医院按照“患者数量×医疗收费”计算儿科价值,儿科很容易陷入经营困境。
因此,真正合理的儿科价值评价,必须把:急诊保障、儿童保健预防、健康管理、区域医疗协同、医疗质量纳入体系。
那么日本儿科的未来是什么?我认为可以概括成一句话:从“看病的儿科”,走向“儿童健康系统”。未来的日本儿科医生,很可能越来越呈现几种类型:
第一类:儿童综合医生
负责基层儿童常见病和综合健康管理。
第二类:儿童专科医生
例如:儿童心脏、儿童神经、儿童过敏、儿童内分泌、儿童肾脏等。
第三类:儿童急救医生
专门承担急诊、重症和区域急救。
第四类:儿童保健与发育医生
关注生长、发育、营养、心理和行为。
第五类:长期慢病管理医生
服务慢病儿童和长期医疗需求儿童。
第六类:区域儿童医疗协调者
连接:医院—诊所—学校—家庭—社会福利。
这才是少子化时代真正需要的儿科。
日本给中国儿科最大的启示
中国现在正在逐渐进入与日本类似的人口结构变化阶段。
因此,未来中国基层儿科可能也会出现:普通儿科门诊量下降、儿童医院经营压力增加、儿科医生职业分化、区域医疗资源重新配置、儿童健康管理需求增加。但这不意味着:儿科没有未来。
真正消失的,很可能是:单纯依靠患儿数量增长的传统儿科模式。而未来增长的方向,可能是:儿童保健、生长发育、儿童心理、儿童康复、儿童过敏、儿童慢病、儿童健康管理、专病门诊、区域医疗协作,以及科研和临床转化。
对于中国基层儿科医生,我更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如果你是一名30多岁的基层儿科主治医师。面对日本的今天,你应该看到什么?不是:“日本孩子少了,所以儿科医生不行了。”而应该看到:日本儿科正在从“数量型医疗”转向“专业型医疗”。
所以未来中国基层儿科医生最值得做的事情,也许不是马上转行。
而是在儿科里面找到自己的第二条曲线。例如:儿科+生长发育、儿科+儿童保健、儿科+过敏、儿科+康复、儿科+心理、儿科+全科,甚至、儿科+老年医学以及、儿科+医疗管理。
日本已经用二三十年的时间告诉我们:少子化不会让儿科消失。但它会逼着儿科回答一个问题:当孩子越来越少,我们为什么还需要儿科医生?答案不能再只是:因为孩子会生病。而应该是:因为每一个孩子都值得获得更专业、更连续、更高质量的健康服务。
所以,未来儿科医生的价值,不一定来自:一天看100个孩子。也可能来自:管理100个慢病儿童、长期随访100个发育异常儿童、帮助1000个家庭做好儿童健康管理、让一个区域的儿童急救体系真正运转起来。
这就是日本儿科正在发生的变化。
写在最后
回头看日本儿科:过去,缺的是医生。后来,缺的是合理配置。现在,缺的是可持续的医疗模式。未来,拼的是儿童健康服务能力。
日本小儿科学会已经把“小儿科医生是儿童综合医”作为重要定位,并在专业培养和区域医疗体系中不断强化这一理念。
而对于中国儿科医生来说,日本最大的启示也许不是:“儿科还有没有前途?”
而是“未来的儿科,究竟应该长什么样?”
答案正在逐渐清晰:孩子少了,普通疾病的数量可能减少;但儿童健康的价值不会减少。
未来真正有竞争力的儿科医生,不是只会看更多的孩子,
而是能够解决更复杂的问题,提供更长期的管理,承担更专业的责任,同时拥有一个能够持续二十年的职业生涯。这可能才是日本儿科走过几十年以后,留给我们的真正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