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九派新闻）

编者按

高龄老人突发重病、昏迷不醒，巨额的医疗开支、日夜不休的陪护压力，叠加家属自身身体抱恙的困境，让整个家庭背负着经济与精神的双重重压，其无助与心酸令人共情。

与此同时，在责任尚未权威界定、后续治疗周期与费用无法预估的情况下，企业面对无限垫付的诉求存在经营压力、存有顾虑，亦是现实层面的客观难题。

我们期待各方能够保持理性克制、秉持善意包容，在依法依规的框架下，兼顾情理温度与事实法理，妥善处置后续事宜。既守护困境家庭的救治希望与合法权益，也尊重市场主体的合理诉求，让这场意外纠纷能够得到公允、温情、妥善的收尾。

近日，四川成都市民王女士向九派新闻反映，其78岁的母亲7月23日在成都市武侯区大华情融苑小区泳池游泳时溺水，至今昏迷一个多月，医药费已花30余万元，与物业公司、泳池经营方多次调解未果。

王女士认为，有关方应承担大部分医药费，但不知母亲将昏迷多久，因此无法给出具体数额。泳池运营方杨先生称，目前责任尚未划分，不可能无止境地垫付，“我们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红牌楼街道工作人员表示，前期社区和相关业务科室已为双方搭建平台、组织调解，因双方诉求不一致，尚未调解成功，目前建议他们去司法维权。

【1】至今昏迷一个多月

王女士介绍，7月23日17时56分，她接到物业电话称，其母亲溺水，已送医抢救。救护车送到的四川奥斯迪康骨医院无ICU，母亲情况严重，又转到四川省人民医院急救中心。

23日18时39分，四川省人民医院出具的《急诊病历》显示，溺水者周女士被外院120给予气管插管后转至该院，意识处于“深昏迷”，治疗意见“告病危，给予心电监护及吸氧等”，并重新进行气管插管手术。

而后，周女士被转入该院呼吸与危重症科。据家属提供的《住院病情诊断证明》，诊断为“急性重症吸入性肺炎、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溺水（原因分析：颅内病变、意外事故）；急性心肌损伤；急性肾损伤；双侧多根多处肋骨骨折等”14项病情，以气管插管配合呼吸机监护治疗，无自主意识。

“当时各器官衰竭，所有管子插满了”。王女士称，母亲送医第二天，7月25日凌晨，她收到医院通知，患者病危，当晚家属喊来殡葬一条龙服务，守在ICU门口。而后在医院持续抢救下，母亲从死神手里临时逃脱。住院前7天，医院要求患者身旁24小时不能离开人。

王女士表示，其母亲经过20多天抢救，生命体征逐渐恢复直至平稳，但仍然唤不醒，这不意味着无生命危险，“因为她气管切了，现在靠呼吸机。从机器上看她生命体征平稳，如果拔了管，可能就有危险。”

8月18日，家属遵从医生建议，将周女士转院进行康复治疗。四川省人民医院《出院病情诊断证明》提到，周女士出院时脑功能受损严重，昏迷，肾功能、心功能较前改善。“现患者昏迷，偶有不自主睁眼、眨眼，呼之不应，不能对答。转下级医院继续住院行康复治疗，必要时行高压氧治疗及完善头颅MRI。”

面对病床上的母亲，王女士感到难以接受：“来得太突然，早上还看着她好好的，下午就这样躺着了，我也受了很多刺激。现在不敢回忆，回忆一次，心痛一次，心脏受不了。”

王女士称，她患有红斑狼疮、高血压，做过心脏手术与甲状腺癌手术，母亲溺水后，自己因悲痛而疾病发作，两次住院。

她表示，自己今年50多岁，与相差4岁的妹妹均已退休，退休金都是两三千元。至今30多万元的医疗花销对其家庭而言非常困难，她正准备卖车卖房，房子因有贷款而难以出售，车子也正找买家。因请不起护工，事发后王女士与妹妹24小时轮流照护，母亲至今昏迷无意识。

在家属的讲述中，当事人周女士此前喜欢游泳，平时常到小区泳池游泳，还爱养生，做拍打操锻炼。

王女士称，母亲尽管已78岁，身体很好，没有基础病，还独自打理200多平方米的花园，“平时我和妈妈一起住，她照顾我更多”。她介绍，出事前，母亲最近一次体检是今年4月，基本都正常，只是血脂有点高。

【2】施救争议

究竟为何溺水，仍然未知。王女士称，事发后她报了警，到派出所查看监控发现：“当时泳池的安全员岗位上没有人，我妈溺水5分钟后，被旁边人发现。这时，有一个救生员跳到水里去救我妈，救上岸后他做了心肺复苏，但是从监控看，大概十来分钟我妈没有得到有效救护，因为口鼻没有吐出水来。120去的时候，我妈已经没有心跳了（注：其指心脏骤停），通过急救、插管，心跳才回来。”

此外家属认为，物业没有引导救护车按最快捷路线进小区，存在管理疏忽、未积极配合施救的责任。“旁边的热心业主打120后，救护车根据导航来到了1号门，又绕到靠近泳池的2号门，因为靠近消防通道，医生抱着仪器从花园绕过去，整个过程他们花了6分钟。120把我妈抬上车，拉回他们的医院，只用了2分钟。”

王女士还质疑，此事背后可能存在物业公司违规转包、安全员缺岗且无专业救生员证、游泳场未配备基本救护设备等问题。

8月31日，九派新闻联系到涉事泳池管理方——成都爱斯诚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杨先生。对于王女士所称“违规转包”一事，他回应：“纯粹是无稽之谈，我们和物业公司直接签合同、直接合作的。物业是没有专业能力经营泳池这种高危性项目的，我们专门做游泳池项目，高危许可证都是有的。”

杨先生告诉记者，其公司受物业委托，对小区泳池进行运营管理，已持续三年，相关手续、制度都齐全，操作流程也规范。

“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作为管理方深表痛心，但事发后，我们第一时间救助、垫付、配合，也体现出我们人文关怀。按法律法规，该我们承担多少责任，我们一点都不推脱。”

谈及事发经过，杨先生否认了家属所称“溺水5分钟”说法。其描述监控内容说，当时周女士游了一段距离，游到的地方恰好是监控的死角，她从监控上消失到救生员把她拉出水，不到3分钟。

“当时是业主先看到了溺水，喊了一句，一位救生员就把她拉起来，进行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另一位救生员也赶过来轮流救护。心肺复苏过程中，患者是有意识的，当时还‘嗯嗯’呻吟了一句，摆了一下头，等到120来了，救护车就把她拉走了。”

对于家属质疑救生员无资质，杨先生称，泳池公示的三名救生员都有相关资格证，包括《救生员证》《红十字救护员证》等。

据家属提供的其中一名救护员冯某某持有的《红十字救护员证》，发证日期为2022年5月16日，有效期三年，即至2025年5月16日。对此，杨先生称：“证过期并不代表他没有这个技能，证是按期一审，技能是完全有的。”

据中国红十字会总会规定，《红十字救护员证》有效期为3年，到期前需要向当地红十字会申请复训，通过考核后换发新证；如过期未复训，证书将自行失效。

针对家属质疑救生员“无效施救”致胸部骨折，杨先生回应：“我们施救绝对是合法合规的，这个年龄骨骼是很脆的，如果我们按压不到位，就起不到作用。”

【3】医疗费争议

8月28日接受九派新闻采访时，王女士称，母亲住院一个多月来，医疗费已花30多万元，其中多由家属承担。事发后，其找街道与社区从中调解，与涉事责任方进行沟通，希望对方垫付医药费。

王女士介绍，7月27日在龙腾社区进行第一次调解，后多次催促下，对方垫付10万元；8月3日，患者的医疗费支出达20余万元时，家属与物业等在红牌楼街道办事处的组织下，进行第二次调解。“我们要求责任方垫付医药费，他们同意再垫付6万元，但强迫我们签署协议，要求除此之外的医疗费用他们不再垫付，我们无法接受。”8月17日各方在社区进行第三次调解，仍未达成一致。

泳池运营方杨先生称，事发后，其公司与物业共同垫付了10万余元医疗费，后来家属再次要求垫付。

对于家属所称“被强迫签协议”，杨先生解释：“不是签协议，就是写一个证明，这次我们再垫6万元，就暂停垫资了。后面产生的费用，由家属进行垫付。等到结束后，拿来保险公司报，报完你觉得不够，还主张追究我们的责任，我们该赔多少就赔多少。”他还提到：“不是我们说的，是社区工作人员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杨先生认为，目前责任尚未划分，且不清楚当事人会昏迷多久，“我们不可能一直无止境地垫，那费用是无法估量的，放在谁身上也承担不起”。

其称，公司虽有商业保险，与保险公司沟通后，对方反馈没有前期垫付的制度，只能等结束后将所有医疗发票交过去才能申请赔付。

提及当事人昏迷的现状，他补充说：“我也知道现在没法结束，前期家属说要转院，我说转院之后，家属先把第一家医院的费用做个阶段性结算，我们去和保险公司沟通，看能不能先报一部分，这样能有部分资金用于后续治疗。后面我们也跟社区说了，社区也没有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结果。”

8月31日，九派新闻向龙腾社区核实情况，一位工作人员称：“据我了解，我们没有给他们出过任何主意，我们只是搭建平台，组织各方一起沟通协调，有律师、派出所人员在场。”

9月1日，红牌楼街道工作人员告诉九派新闻，前期社区和相关业务科室已为双方搭建平台、组织调解，因双方诉求不一致，尚未调解成功，目前建议他们去司法维权。

受访时，泳池运营方杨先生表示，其咨询法务后决定，除了已垫付的10多万元，将不再垫付一分钱。其认为，该出的钱已经出了，目前责任未划分，无止境地垫付不合理，“采取司法途径是最公平公正的”。

杨先生还提到，经核查发现，事发当天，周女士到泳池游泳没有买票，“这种情况从法律角度来讲，我们的义务是很低的”。至于未买票如何进去游的泳，他未透露更多。

关于司法维权，家属称：“官司要打，但现在肯定先救人。打官司需要半年、一年，等把官司打下来、判到责任的话，我妈可能都不在了。她现在需要钱来救治，每天那么多费用，医疗费我们承担不起。现在她一天的费用都要5000多元。”

王女士认为，此事发生在小区泳池，《营业执照》与《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经营许可证》上的单位均为物业公司，对方应承担主要责任，负担大部分医药费。“现在不停地花销，没有办法确定具体数字，我妈妈哪天醒都不知道。”

家属提供的泳池信息公示栏照片显示，张贴的《营业执照》《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经营许可证》单位均显示“成都洁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洪某，《营业执照》加盖成都市武侯区行政审批局公章，《高危险性体育项目经营许可证》则加盖武侯区文化体育和旅游局公章。

8月31日下午，九派新闻联系到该物业公司工作人员余女士。其称，事发后，街道、社区、应急管理局、文体局、派出所都到现场取证，所有证据均有备份。街道和社区也搭建平台，组织了三次沟通，相关记录都有留存。

关于家属提出物业未引导120尽快进小区，耽误救治的说法，余女士称：“没有（这回事）的。”

据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成都洁华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成立于2001年7月25日，登记机关为武侯区市场监督管理局，经营范围为物业管理、酒店管理、家政服务、居民服务、游泳场等，注册资本500万元。

成都爱斯诚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11年1月19日，经营范围为计算机软硬件开发、系统集成、网络维护；销售：计算机软硬件及外设、电子产品、数码产品、通讯器材（不含无线电发射设备）、办公用品及耗材、文化用品、体育器材、净水设备；体育赛事经纪；展览展示代理；广告策划；策划文化艺术交流活动；会务代理；游泳馆的管理等。

【4】律师解读

围绕此事涉及的法律问题，九派新闻采访了北京卓浩律师事务所张建律师。

关于责任划分，张建指出，该事件的核心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八条：体育场馆等经营场所的经营者、管理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承担侵权责任。泳池经营方（成都爱斯诚）和物业公司（成都洁华）都可能是责任主体。

张建分析认为，泳池经营方的过错可能包括救生员缺岗或发现不及时，双方对“溺水5分钟”还是“不到3分钟”有争议，但均存在一定时间的延误。这很可能是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核心过错。

对于救生员证件问题，运营方承认一名救生员的《红十字救护员证》过期，虽然运营方辩称“技能还在”，但这通常会被视为管理瑕疵。此外，还要考虑施救是否规范，家属质疑心肺复苏导致老人肋骨骨折，虽然老年人骨骼脆弱是事实，但这仍可能成为判断施救是否专业的争议点。

老人自身方面，78岁高龄从事高危运动，若自身存在健康状况问题，法院可能酌情判定其承担少量（如10%-20%）责任，但这不构成对方推卸主要责任的理由。物业公司作为许可证上的主体和高危项目经营者，对泳池安全负有最终管理责任，不能以“外包”为由完全免责。

物业与运营方之间的这种合作模式在法律上如何定性？对责任有何影响？

张建分析指出，物业将泳池交给爱斯诚运营，无论叫“转包”还是“合作”，在法律上通常被视为委托管理或承包合同关系，这种内部约定不能对抗外部的受害人。物业公司是许可证上的主体，依法对泳池安全负责。在对外承担责任时，物业和运营方很可能需承担连带责任，即家属可以向任何一方或双方共同索赔。

运营方提到老人当天“未买票”，因当事人昏迷，这一点尚无法核实。如属实，对责任划分有多大影响？

张建表示，只要泳池是开放的，管理者对进入场所的人员（无论是否买票）都负有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在司法实践中，经营者“未能及时发现和有效阻止未购票者”本身就可能被认定为过错。“未买票”至多让老人承担极小部分过错，但通常不会让经营方的核心安保义务大幅降低。

泳池运营方提到的“再垫付6万后暂停，待最终结算后理赔”方案，是否合法？

张建分析称，该方案不合理，也不合法。法律没有规定责任方在责任划分前有权“暂停”垫付。垫付不是法定义务，但这是出于人道主义和减损的选择，严格来说，侵权方无法定“先行垫付”义务。但在司法实践中，先行垫付医疗费是表明诚意、避免损失扩大（如因欠费耽误治疗）的常见做法，完全拒绝垫付可能在诉讼中面临不利评价。

家属有权要求继续垫付，可以明确拒绝该方案，继续要求对方垫付。如果对方拒绝，为不耽误治疗，家属只能先自行承担，再通过诉讼向责任方追索。

老人已昏迷一个多月，治疗周期和后续康复费用难以预估，各方围绕医疗费垫付僵持不下。当前家属如何维权？

张建指出，面对僵局，建议采取“两手抓”的策略。家属可以向武侯区文化体育和旅游局投诉，要求核查许可证、救生员资质等问题；同时向应急管理局、街道办等单位反映相关问题。

同时也要考虑到，诉讼虽耗时，但可能是最终解决途径。建议开始全面收集和保全证据，也就是现场监控资料，可立即申请法院证据保全或要求警方固定，防止被覆盖或“损毁”。此外，要保存好急诊病历、诊断证明、费用票据、所有与物业和运营方的沟通记录等。

张建律师提醒，法律程序虽然漫长，却是厘清责任、获得赔偿的根本途径。坚定维权可以，务必保持理性。

来源：九派新闻

记者：胡冰月

编辑：王佳箐 任卓

微信编辑：十月

实习编辑：熊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