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简 儿

　　朋友发来一张老照片，是若干年前拍的，在水边，我和草的剪影。那时候我还是长发，穿了一件烟灰色背心裙，大约与草初识之际，一拨人总是赶来赶去，走马观花，喝酒赏月，成天嘻嘻哈哈好不快乐。那些旧日子，如手头这一帧老照片，虽然有些泛黄，却隐约闪烁着迷人的光。只是彼时并不知晓。

　　很多年以后，想起那个秋日，一起去郊外，是黄昏光景，走到一处水边的空地，夕阳暖融融落在一片白茫茫的荻花上，微微染了一层红。那一瞬，草和我轻轻回首，相顾无言，唯有浅笑在唇畔。那时候，我们好得像一块橡皮糖，两个人总是黏在一块。时间长了，居然发型、相貌也有几分相似起来。只是草有一双水汪汪迷死人的大眼睛，还有无比忧郁的神情。我没有，我永远笑嘻嘻的，没心没肺。

　　草是穿一袭墨绿色袍子、一双暗红色绣花鞋的女子。有一阵，她还戴了一顶小尼姑似的帽子。我猜想她走在马路上，一定有人会想，这个小姑娘是从哪个剧组跑出来的。她才不管别人的目光呢，仍旧背着她的布包包，一个人在路上快乐地走着。偶尔遇见熟人，她也看不见（近视眼啦），大眼睛无辜地闪烁着。及至两个人面对面，才惊讶地大叫一声，呀，是你啊。

　　我呢，为此特地配了一副又厚又重的黑框眼镜，在马路上遇见熟人，老远就先打招呼。然后哈哈大笑与他擦肩而过。

　　偏偏两个性格迥异的人，在一起倒是没有半点疏离。

　　至于怎么认识的印象全无。只记得那时候在天涯上串来串去，她用的是白杨草的名字。我们说不好，有点像男的。于是她改成了草白。后来我念到一句诗：松色随野深，月露依草白。觉得那草白两字真是美。遂兴冲冲地告诉草。草说，呀，原来有出处。她用这个名字写散文，文字亦是古意雅致。后来写起小说来，刚刚写就获了个奖。

　　缪老师说，草是有巫气的人。她的小说集《我是格格巫》，倒是应了那个“巫”字。她的人，其实清新如一株植物。有一年去慈溪，她扎了一条麻花辫，峻毅姐姐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夸她只有十八岁。她去领奖时，用的大幅彩照：一件铁锈红上衣，一条棉布裙子。她喜欢穿棉麻的裙子。淡绿色上衣搭黑白格半身裙，也只有她穿起来才好看。

　　草还有一张坐在旅途上车窗旁拍的照片，一双眸子漆黑如墨，纯净如水，仿佛是画中人，真是美极。有一年春天，我们驱车去山上看花，我和她在草丛中拍了一张合影，她低垂着头，面若桃花。那一低头的温柔，令满山的春色为之黯淡。我只好叹息，哎哎，这么一个可人儿呀。

　　草偶尔会给我打电话，约我一起吃饭、看戏。有时也一起参加笔会。有一年，她约我去北京看青春版的《游园惊梦》，我没空，后来她回来写了一篇《逐日记》。她写圆明园的落日：这个城市的最后一道光，想必落在那个园子的废墟上。废墟之上，有了光；犹如疮痍之上，覆了雪。写得美轮美奂。还有一年，她去哈尔滨的一个雪乡，穿得毛茸茸像只狗熊，说是走到门外呵口气就被冻住，睫毛上结着霜花。我从来没有去过北方，不禁对她所说所写的一切心生向往。后来她约我去遂昌，因那里有个汤显祖故居。

　　那一晚，人立小庭深院，隔枝听花语。只听得几个女孩子咿咿呀呀在唱《皂罗袍》：“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那歌声真是旖旎，又清丽婉转。

　　昆曲我最喜欢《牡丹亭》。喜欢这一段——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那摧枯拉朽的爱情，缠绵稠丽的唱腔，穿越时空，朝我们裹挟而来。戏梦人生，梦耶非耶。夜已深，露华渐浓。我和草站在戏台上，对着戏台前一只空空的水潭。

　　一切恍然如梦，惟月光清明似水。

　　无论彼时曾多么亲密友爱，人生的结局当然是离散。

　　这几年，草愈发努力勤奋地写小说，我则纯属打秋风。两个人在写字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自是犹如云泥。然而闲暇之时，依然会小聚在一起，喝个咖啡，说点八卦，怀念一点旧人旧事。到底，我们不是初相识时的年纪了。时光总是跑得飞快飞快的，真舍不得那些过去的旧光阴啊，那两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

　　我们曾有过一样的回忆：有一阵，都迷恋上写信。蘸点蓝墨水，写到淡黄色的信笺上，再折成纸鹤，给远方的人寄去。那时候，天很蓝云很淡远方仿佛无穷无尽。那时候，我们还是春闺梦里人。

　　我愿意当我们老了的时候，仍爱穿布袍，读书、写字、看戏，遇见我们的人会说，瞧，这两个老太太呀，仍是俩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