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来宾发布

秦

海

燕

七八月一到，金秀大瑶山就进入了双抢时节，一边要抢收早稻，一边又得抓紧插上晚稻。节气不等人，寨子里家家户户都扎进田里忙活着。我的童年也就留在了这些梯田之中，许多细碎往事，依旧记忆犹新。

十来岁那会，我已经是家里半个劳动力。农忙收割，全家成天泡在田里，中午根本没空回家做饭。母亲清晨煮上一扁锅红米粥，连同一大海碗自家腌制的豆角酸带到田间。田埂歇晌，就着这咸香的酸豆角，我能干下两大碗粥。有了这两碗粥垫肚子，一上午劳作的疲惫瞬间消散，干活的力气又回来了。攥紧镰刀弯腰割禾，镰柄把掌心的水泡给磨破了，火辣辣地疼。可我一股子倔强劲，总是偷偷铆足劲头跟哥哥比拼割禾的速度，非要争个输赢。

父亲守着那台老式打谷机，脚下生风，把打谷机踩得轰隆作响。母亲穿行在稻田里捆扎稻禾，年幼的弟弟像跟屁虫一样挎个小竹篮，跟在后头捡拾田里散落的谷穗。稻田里虫子多得很，蚱蜢到处蹦，肥母虫也在稻穗间窜来窜去。母亲边捆稻边随手抓上几只，傍晚收工回家在灶间做饭时，母亲便把肥母虫搁在炭灰上烘烤，烤出微微的焦香。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们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嚼得满口喷香，空荡荡的胃总算有了一点实在的暖意。

到了夜里，母亲依旧闲不下来。堂屋的油灯有些昏暗，母亲端坐在屋中，借着微弱灯光剖竹拉丝。寨子里的乡亲们都知道，母亲那一手从爷爷那里传下来的篾编手艺十分了得。篾刀不停划动，粗竹被拆成软乎乎的细竹篾，竹篾在母亲的手中灵活地编编绕绕，一个个竹篮、簸箕、秧筐便成型了。乡亲们经常扛着竹子找上门来，请母亲帮忙编各式农具。有人过意不去，便捎上一把青菜、几个土鸡蛋当作答谢。鸡蛋攒得多了，母亲便等到圩日拿到集市上去售卖，攒下的钱，全都用来给我们兄妹几个添置学习用品。

稻谷收完，父亲赶着水牛犁田翻土，泥里翻出不少蝼蛄。我和哥哥抓来两三只，故意放到弟弟手心，看虫脚挠得他发痒躲闪，田埂上尽是我们的嬉闹声。

我家的梯田紧挨着公路边，寨里人去赶圩，都要从田边经过。插秧时节山里常常飘起毛毛细雨。我戴好雨帽，披上蓑衣，俯身于水田里，左手拿着秧苗，右手先从左往右插，接着从右往左插，秧苗插得又快又直。寨子里爱唱山歌的九奶奶赶圩归来，看见了这一幕，随口唱起山歌：“哩啰呃哩啰，小妹栽秧立田塘，手分禾苗行行齐，小小年纪肯勤苦，来日定是好姑娘，哩啰！”

细细雨丝随着山风掠过秧苗，乡土腔调的歌声飘荡在水田之上。挑着秧苗的母亲正走在田埂上，听见歌声便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微笑。被九奶奶当众夸奖，我的耳朵倏地红了起来，赶紧低下头，只顾埋头把秧苗插进泥里。

从田间挑回的稻谷尽数摊晒在谷坪上。瑶山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转瞬乌云就层层叠叠压上山头，狂风迎面扑来。一听风声不对，大伙知道暴雨就要来了，连忙扔下手中的活计，一个劲地往晒谷坪跑，抢收晾晒的新谷，半点时间也耽搁不起。我们一家人连忙分头忙活：我和母亲挥动谷耙收拢谷粒，哥哥拿起竹扫把清扫残粮，父亲连忙搬来油毡布，弟弟也赶紧搭把手，拉开油毡布把谷堆盖严实。谷堆刚刚盖好，大雨紧跟着就泼了下来，雨珠噼噼啪啪打在晒谷坪上。

骤雨过后，大人们忙着晾晒受潮的豆谷，小孩子反倒寻到了别样乐趣。不少黄豆被暴雨冲进洼地的缝隙里，我约上三五个小伙伴提着篮子去捡拾。吸饱雨水的豆子颗颗饱满透亮，攒到一定数量，就送到作坊换回嫩豆腐。早年间的白糖很是金贵，豆腐蘸上一点点白糖，清甜爽口，成了农忙间隙里难得的甜。

那些盛夏时光，都藏在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里。抢收稻谷的匆忙，田埂间婉转的山歌，灯下编织竹器的身影，还有红米粥配酸豆角的滋味，一同留在了雾雨濛濛的稻田里。

一晃经年，稻田青黄交接，四季轮回。老式打谷机落满了灰尘，静静地搁置在一旁。农机奔走在田野间，卸下了农耕时代沉甸甸的劳苦。瑶乡人家依旧守着梯田农事，靠着林下种植瑶药、高山上开垦茶园，寻到了新的生计。山水稻田还是旧时模样，只是当年躬身劳作的时光悄然远去。每到七八月稻谷成熟，记忆里的稻香，还有田埂上飘来的山歌，依旧回荡在连绵起伏的瑶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