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金华的山里长大的。我家开门就是一条大溪,再远些,便是望不到头的山。我的童年,在溪水里、竹林间、山野上度过。那些日子很静,静得只有风声、水声和鸟鸣。直到我第一次看见戏。
那是一方我从未见过的新天地。我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着迷,但自那以后,村子里但凡有戏,我便扔下书包就往厢房跑,去看他们化妆,去听那锣鼓家伙。尤其是那一声声大锣大鼓,敲在戏里悲苦处,也仿佛敲在我心上,几十年过去,如今再听,依然会毛骨悚然,热泪盈眶。
常有人问我,婺剧是什么?我想了又想。它粗犷、强烈,带着田野的气息和劳动人民的号角,台上演员一开嗓,一股传奇般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长大了学戏之后,我才知道浇筑这些传奇的,是汗水,也是泪水。婺剧不像人们印象中南方戏曲那般婉约,它很“烈”。因为金华这个地方,自古包容、开放,艺人们肯学,更敢改。高腔、昆腔、乱弹、徽戏……这些声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这里扎了根,形成了婺剧。
当年的老艺人学了昆腔,却改出了婺剧自己的火爆热烈;徽戏随徽商而来,婺剧一板一眼地传了下来,反倒成了“戏曲活化石”。梅兰芳先生曾说,京剧的前身是徽戏,要到婺剧中去找。这话不虚,因为当徽戏在别处渐渐湮没时,是婺剧的老艺人,把它原原本本地保存、传承了下来。
婺剧《三打白骨精》剧照这些年,戏曲人常被问到创新。我的看法很朴素:守正都做不好,就别谈创新。戏曲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唱作念打,就是手眼身法步。我们要做的,是把老祖宗的玩意儿学扎实了。创新是锦上添花,是给那坛老酒换个更时新的包装,但前提永远是酒不能变。
如今,我早已如愿站到了舞台中央。可我知道,我的身后是老师的托举,是剧团的守望,是一方水土对戏的那份痴。我的梦,是这锣鼓喧天里开出的花,这花香,我想让它飘得更远一些,也让更多在山里、在台下仰望的孩子,能闻到,能相信。
(作者:楼胜,系婺剧演员、戏剧梅花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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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2日 16版)《从山溪到舞台的婺剧梦》
图片:新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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