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火箭军)
朝鲁门家在部队驻区往里十一公里,刚好在六号、七号检查站中间位置。他们家草场有两千七百亩,登记在册的有六十头牛、二百二十只羊和十五头骆驼,他们家还有一片向日葵地,两口子常年在牧区里,一个女儿在新疆石河子上大学……
李上士一边骑着刚配发给检查站的边三轮摩托车,一边滔滔不绝地给中尉讲解牧民情况。
中尉坐在摩托车挎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脑子里却一直在反刍出门前接到的电话。教导员通过军线找到了他,先是表扬他起草呈报的典型线索材料写得不错,又询问了他的个人情况、工作经历,兜了一大圈之后,叮嘱他好好干,以后有机会“去机关历练历练”。
“去机关历练历练”这几个字把中尉搞得心猿意马。毋庸置疑,去机关符合他对参军入伍的预期,也能更好地发挥他的聪明才智,实现他的抱负。
快到了!
中尉抬眼望去。嚯!一大片向日葵铺陈在朝南的缓坡上,像一张黄绿相间、色彩明快的地毯,在阳光下轻轻抖动。
朵朵葵花高仰着头,吸吮着内蒙古高原七月丰沛的阳光,蜜蜂、蝴蝶和小甲虫在花盘上飞来飞去,嗡嗡的鸣叫甚至盖过了摩托车的轰鸣声。五月以来,这是中尉第一次看到这么明艳的风光,他甚至对朝鲁门的印象也有所改观了。
“地毯”中间有一条三米宽的“裂缝”,直直通向上坡的高处。朝鲁门家的房子也是一层,但是有五间,屋顶铺的是红色陶土瓦,小院用水泥砖砌了院墙,院子当中也竖着一支三叉戟。
李上士和中尉刚推开院墙门,一个姑娘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二十岁左右,高马尾,纯白T恤,蓝色牛仔裤,帆布鞋,正用一双黑加仑般的眼睛打量着两个“不速之客”。
“我……我们是——请问朝鲁门在家吗?”一向沉稳的李上士竟然磕巴起来。
中尉暗自笑了笑,这怨不得他,至少在中尉分配至此的这几个月里,这是他们俩见到的第一个女孩,还是个挺漂亮的女孩。
你们是检查站的吧。姑娘的普通话已经没有了当地半生不熟的口音,她浅笑了笑,说,我爸在后院清理羊圈,你们进来坐。
朝鲁门穿着雨靴带着满身羊粪味从后院走了出来,吃惊地看了看中尉和李上士,又看了看他们手里提的东西,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李上士放下手里拎的花生油,从挎包里翻出一套崭新的短袖短裤:给你带了一套体能训练服,干活时用得上。
这家伙出门时没说,自己倒是偷偷留了一手。朝鲁门把手往身上擦了又擦,这才接过李上士的礼物,笑容像饱满的向日葵花盘一般绽开在他紫色的胡子拉碴的脸上。
其其格,准备晚饭!在中尉和李上士推辞的当口,朝鲁门冲出门去,用一把挂锁将院门锁死,说,不吃饭,你们谁也别想走。
李上士瞟了瞟那个叫其其格的姑娘,又看了看中尉,似乎颇为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一顿手抓羊肉让李上士和中尉回味了许久。除了无与伦比的羊肉鲜香和奶皮子乳香,还有氤氲在那堆满食物的红漆木头方桌上的欢快气息。在朝鲁门的强大“攻势”下,李上士和中尉终于答应留下来吃饭,但最后的坚持是不喝酒。
朝鲁门依旧不依不饶,这时李上士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喝醋。
他以醋代酒陪朝鲁门喝——真亏他想得出来。
朝鲁门哈哈大笑,答应了。于是朝鲁门一杯酒,他一杯醋,把朝鲁门喝得手舞足蹈,把其其格气得翻白眼。
谁也没想到,喝开心了的朝鲁门竟然掏出了一把琴。
两弦,琴箱深红有包浆,油光发亮,琴头雕刻的是一匹暗红色的低头小马。琴弓往弦上一搭,低回婉转、浑厚悠扬的声音就流淌出来。
中尉不自觉闭上眼睛,这时辽阔繁盛的草原、疾驰的骏马、呼啸的狂风扑面而来,让人心悸。他无论如何想不到,这个看上去粗鲁蛮横的、似乎随时要跟人比画两下的家伙,竟然还会这个。
一曲终了,朝鲁门的琴弓依旧保持着引而待发的状态。
他朝静立在一侧的闺女点了点头,其其格便清了清嗓子。琴声再次响起,高亢明亮的嗓音便倾泻出来,瞬间填满了这间小小的牧民房间。
中尉并不懂其其格的蒙古族语唱的什么,但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歌声中爆发出的如骆驼草、梭梭树那般顽强的生命力。副歌部分,朝鲁门从胸腔发出的独特颤音搭配进来,如同大河流淌、空谷回响。
这是中尉第一次听到长调和呼麦,他在学校弹吉他,捣鼓乐队,还趁着假期在长沙看过几场演唱会,但平心而论,没有一次给他带来过如此强烈的震撼。
中尉心想,今天要是喝酒,自己横竖要给朝鲁门敬一杯大的。再看看李上士,他的嘴唇半张着,入定一般盯着其其格,那眼神里闪着异样的神采,中尉使劲憋住了笑。
那天晚上回检查站,李上士肚子里装着足足一瓶半的陈醋,依旧兴奋到不能自持。他一改往日的老成持重,把车骑得飞快。
中尉任由他在草原上驰骋,只顾仰头望着漫天的繁星。他第一次对这里充满了好感。